入了夏,院裡那棵小棗樹開花了。
比老樹遲了半月,花開得稀,淺黃的一點一點,藏在葉腋底下,不湊近看不見。沈二每日天未亮就從偏屋出來,先走到樹底下站一會兒,再回身從水缸裡舀一瓢水,沿著根慢慢澆一圈。澆完也不走,蹲到青石邊上,兩手搭在膝頭,看那幾簇花在晨風裡抖。王蒼君出門時總見他蹲在那兒,一聲不響,就那麼看著。
孩子能走了。步子還飄,兩隻手往前探著找平衡,挪到石桌邊扶住桌沿喘氣,回頭尋人,等誰來抱。沈婉兒坐在石凳上納鞋底,針腳不停,眼睛卻一直沒離她。母親從灶間探出半個身子瞧一眼,又縮回去。孩子在院裡來回轉,石桌、棗樹、青石,最後蹭到沈二身邊,伸手去夠他手裡的木瓢。沈二把瓢遞給她,她攥著瓢柄蹲下去,學他的樣在水缸沿上劃拉,劃了半天,缸裡的水一圈一圈盪開,映出半張晃動的臉。
午後安平從城北迴來,帶了一把新打的柴刀。刀身窄長,刃口開得薄,柄是棗木削的,磨得發亮。他往櫃檯上一放,退開半步。王蒼君提起來正反看了兩遍,“沈”字鋼印在,旁邊的“安”字也在。他把刀放下,安平又從懷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推過來。
“城北周管事昨日問了句話。他說那片巷子陸續有人搬走,空屋多了起來。老槐樹底下那塊空地,早先是打更的歇腳處,如今荒著。問鋪子要不要賃下來做料場,堆坯子和炭。”
“賃下來做什麼用?”
“工坊的料棚太小,坯子堆不下,每月要往鋪子這邊運兩趟。若把那塊地拿下,坯子直接留在城北,省一趟腳力錢。”
紙上寫著地界、丈尺和租金。王蒼君看完收進櫃檯底下:“明日我去看一眼。”
次日一早,他到了城北巷口。老槐樹還在,枝葉比去年更密,遮出好大一片陰涼。樹下那塊地不大,方方正正,四圍拿碎磚砌了一圈,裡頭長滿荒草。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緊又鬆開——土是實的,踩上去不陷。旁邊挨著一條窄巷,驢車進得出。他起身往工坊走。周管事正在爐前忙,見他來,把火鉗往架上一搭。
“地看過了?”
“看過了。土實,驢車進得去。賃下來做料場,坯子和炭得分開擺:坯子放裡間,炭放外間,中間砌一道磚牆隔開。”
“成。我明兒叫人清草,再把地面夯一遍。”
從工坊出來,他沿巷子往回走,到槐樹下停了腳。晨光斜斜切過碎磚圍出的方框,荒草上的露水還沒散,一顆一顆亮著。他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午後趙鐵柱來了。進門先朝櫃檯後那把柴刀掃了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把信放下。“西郊大營的。韓將軍說入夏後軍需要加一批柴刀斧頭,數目照第三批的規格走。另外方御史那邊有信,說國史館把沈父早年那份呈文單獨抄了一份,編進地方誌的草稿裡。往後修志,沈家鋪子的名號就入冊了。”
信收進袖中。趙鐵柱走後,他繞到舊宅後牆的水渠邊,掀開石板,取出鐵盒。名單安然躺著,上頭壓著石片。他摸出炭條,在名單末行之下勾了一個極小的記號——圈、點、弧線。炭條收回懷裡,石片壓回原處,蓋好鐵盒,石板塞嚴,溼泥抹平。起身時渠水正從暗格上方淌過,水面漂著幾片新落的柳葉,打著旋兒往南去。
傍晚回舊宅,小棗樹上的花已落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淺黃碎瓣。孩子蹲在樹下,伸手去撿,攥滿一手又鬆開,花瓣從指縫裡漏下去。沈婉兒從正屋出來把她抱起,拍掉她掌心的碎屑。沈二也從板凳上起身,走到樹邊看了看,彎腰把被踩松的根土重新拍實,一下一下,拍得很輕。
王蒼君在石凳上坐下,把今日的事說了。沈婉兒抱著孩子,低聲道:“城北巷口那塊地賃下來做料場,老槐樹還在。你沈二叔當年在城北打更,就在那棵樹下歇腳。如今那塊地歸鋪子了。”
“樹留著。料場繞著它蓋,一棵也不砍。”
沈婉兒把孩子送進屋,出來時手裡拈著一截線頭,在石凳上坐下。“你爹當年在這院裡種下一棵棗樹。如今兩棵了,一老一小。城北那棵老槐也還在。他種樹的時候,哪想得到樹會比人活得久。”
夜裡,王蒼君從枕畔取出木匣。六枚銅片排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他按下匣蓋,這回比先前緊了些,可那道縫終究還是沒合嚴。他把匣子放在窗臺上,沒有收回枕邊。
窗外風過,老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小棗樹也跟著響,兩棵樹的聲音疊在一處,分不清哪是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