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暑氣蒸騰，鋪門半掩，熱浪卷著煤煙在街巷裡浮沉。
一個少年立在門檻外，身量瘦高，一身短褐漿洗得泛白，肩頭舊包袱勒出深痕。他久久佇立，目光越過門框，先掃過層層貨架，又落向櫃檯後頭，定定落在王蒼君身上。片刻遲疑，他抬腳跨過門檻，直走到櫃檯前站定。
“沈掌櫃？”
“正是。”
“小人姓陳，家住城北。周管事遣我過來，說鋪內安師傅手藝精湛，問我願不願學鍛鐵。我心嚮往之。”
王蒼君抬眼細細打量。少年脊背繃得筆直，雙手垂落身側，十指佈滿深淺交錯的舊疤，是常年握持粗重器物磨出來的印記。他將肩上包袱擱上櫃臺，布包散開，幾件換洗衣物旁，橫著一把磨得發亮的舊銼刀。
“可曾學過手藝？”
“在城北工坊幫工半載，拉過風箱，搬運鐵料。周管事說我手穩，特讓我前來探問。”
“安平此刻尚在城北工坊，你尋他便是。”
少年頷首，拎起包袱轉身。行至門檻，腳步忽而一頓，回身望向貨架深處。
“架上最右邊那把鐮刀，可是安師傅所鍛？”
“哪一把？”
“便是鋼印鐫著二字的那柄。”
“是。”
陳姓少年換了個肩頭，不再多言，踏出門外，朝著城北方向遠去。
午後日頭西斜，安平自城北歸來，將一張摺好的紙擱在櫃檯之上。
“周管事說，今日有個城北少年登門，姓陳。拉風箱半載，不曾出過紕漏，心性穩妥。他問能否隨我學藝。我應下，先讓他旁觀半月，看得進去再論上手。”
“你打算收他為徒？”
“不收。只許他在一旁看，願學便留下，耐不住便自行離去。我不主動傳授，一切憑他自己眼觀心悟。悟得幾分，是他造化；悟不透，趁早另尋出路。”
王蒼君收好那張紙。暮色垂落，他回到舊宅，將此事講與沈婉兒。
沈婉兒抱著孩兒坐在石凳上，身前擱著一碗湯。沈二倚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手中捻著一截枯枝。王蒼君坐下飲湯，緩緩道出少年登門始末。沈婉兒將懷中孩兒往裡攏了攏。
“安平在城北鍛鐵將近一年。親手打出的第一把鐮刀順利售出，第二把靜置青石之上，第三把是柴刀，第四把便是軍需單上的貨品。如今他鍛出的器物，鋼印沈字之側刻安字。城北工坊有人願意追隨他學藝，足見他打出的物件，已經得了旁人認可。”
“他說不收徒，任人旁觀。能學會，是那人本事；學不會，不必強留。”
沈婉兒端起湯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盞。
“當年你爹執掌鋪子，也是這般待人。沈二守夜打更，安伯留守舊宅，從不正式收徒。誰有心向學，便隨在身邊。能悟出道道，自可立足；悟不透的，也留不住。”
王蒼君飲盡碗中湯，將碗擱在石桌。晚風穿過院落，老棗樹枝葉簌簌作響，濃蔭鋪滿一地。一旁那株小棗樹又長高不少，新枝間綴著零星嫩葉。他靜坐片刻，起身走入正屋，自枕下取出木匣。六枚銅片並排擺放，拼合成渾圓。他按了按匣蓋，縫隙比往日稍緊，終究無法嚴絲合縫。他將木匣放下，坐在床沿。孩兒酣睡沉沉，呼吸輕淺。
翌日清晨，他前往城北工坊。
那陳姓少年早已立在爐前，雙手攥住風箱拉桿，一推一拉，爐內火苗隨節奏竄起。安平立於砧旁，鐵鉗夾出燒得赤紅的鐵坯，重重落在砧面，大錘起落，鏗鏘之聲不絕。少年一邊拉動風箱，目光死死鎖住砧上鐵坯，不曾偏移半分。安平翻過鐵料，再度揮錘。少年拉風箱的力道，竟暗合錘聲節奏，錘落則風箱拉至盡頭，錘起則緩緩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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