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枯葉掠過城北街巷,陳石待在工坊,已然將近兩月。
首月他終日守著風箱,安平揮錘鍛鐵,他便寸步不移立在一旁。錘落何處、鐵坯幾時翻轉、爐火煅至何種色澤便該取出,他盡數收入眼底。待到第二個月,安平方才允他上手鍛打粗坯,鋤柄榫頭、鐮刀彎弧,皆是簡易器形。他落錘遲緩,偶爾偏出點位,可下一錘總能及時校正。安平斜倚一旁,靜靜觀望許久,將火鉗擱在砧邊,始終一言不發。
這日清晨,王蒼君往城北工坊檢視料場營建。棚架已然立起,牆根整齊碼放兩垛坯料,炭薪另堆一處,中間砌起矮磚牆隔開。老槐枝椏橫斜,濃蔭覆住大半個料場,風穿過枝葉,簌簌作響。他立在棚口略一打量,便轉身走向工坊。
工坊之內錘音連綿,鏗鏘不絕。王蒼君跨過門檻,只見安平立在砧側,陳石持錘站在對面。赤紅鐵坯靜置砧面,少年抬臂揮錘,每一擊都穩穩壓在同一處。安平手中端著茶碗,默然旁觀,不曾出聲。
一通捶打完畢,陳石翻轉鐵料,再度起落大錘。錘落剎那,他腕間微微一轉,錘面斜斜削過鐵坯邊角,剔除多餘料頭,這般手法,與安平鍛鐮時如出一轍。安平放下茶碗,走上前俯身細看砧上坯件。
“這鐮刀坯子,是你獨自鍛成?”
“從鐵料燒熔起手,不曾藉助模子。”
安平將坯子翻來覆去檢視幾遍,重新擱回砧面。“坯體厚薄勻稱,弧度拿捏得當。你自行開刃、裝配木柄,完工之後,拿去給沈浪過目。”
陳石頷首,將坯子送入爐膛回火。王蒼君倚在門框靜觀,並未踏入屋內,片刻後轉身折返鋪子。行至巷口駐足,料場棚屋規整落成,坯料與炭薪分置有序,老槐依舊守在旁邊。他佇立片刻,方才邁步離去。
午後,安平踏進鋪子,手中託著一柄鐮刀。刀身打磨光潔,刃口已然開好,木柄穩穩嵌牢。他將鐮刀輕放在櫃檯,向後退開半步。王蒼君取過反覆端詳,鋼印沈字清晰,側旁安字相伴,刃根處還多了一枚極小的陳字。
“是他自行鐫刻,鍛完便落了款,不曾事先問我。”
王蒼君翻轉刀身,細看那枚小字。筆畫清瘦,收尾微微向左偏斜,與安平落款筆意迥異,可鐫刻的位置、下刀的力道,分毫不差。他將鐮刀放回櫃面。
“這少年名喚陳石,土生土長城北人。父親種菜營生,母親在家織布。先前在工坊幫工半載,拉風箱極穩,周管事才舉薦過來。”
“他自作主張刻下陳字。往後但凡出自他手的器物,都會留這個印記。”
安平點頭,沒有收回鐮刀。“這把鐮刀,我想留在鋪中,與架上舊物擺在一處。我鍛出的第一把已然售出,第二把靜置青石之上。陳石初試鋒芒的頭一件成品,也該留在鋪裡。”
王蒼君將鐮刀收進櫃檯底層,與安平留存的那柄並排擱置。他立在櫃檯之後,望向滿室貨架矮櫃,眼見陳掌櫃在外拆卸門板,薛懷安翻開新一冊賬本。安平坐回舊案前,提筆一筆一劃登記器物。舊宅青石暗藏的記號、水渠鐵盒裡的名冊、枕下木匣中六枚銅片,各安其位。他伸手探入衣襟,指尖觸到那支木簪,簪尾細小的圓環抵著指腹,微痕清晰可辨。
暮色漫入舊宅,沈婉兒抱著孩兒坐在石凳上,一碗熱湯擱在身前。沈二依舊坐在偏屋門檻,手裡捻著一截枯枝。王蒼君坐下啜飲熱湯,將陳石鍛成鐮刀、私自落款一事娓娓道出。沈婉兒將懷中孩童往懷裡攏緊。
“陳石頭一把鐮刀留在鋪中了,鋼印刻沈、刻安,又添上他自己的陳字。”
“正是。他自作主張落款,安平並未阻攔。”
沈婉兒飲了一口湯,緩緩放下碗盞。
“當年你父親執掌鋪子,首批出貨,鋼印唯有沈字。安平鍛出第一件器物,印上沈與安。如今陳石初試手藝,印記便多了陳字。鋪子傳承下去,鋼印之上的名姓,只會越來越多。”
王蒼君飲盡碗中湯,將碗盞擱在石桌。晚風掠過庭院,老棗樹枝葉翻湧,一旁小棗樹綴著顆顆青果,隱在葉間。他靜坐半晌,起身走入正屋,自枕下取出木匣。六枚銅片拼合為圓,匣蓋反覆按壓,縫隙依舊無法嚴絲合縫。他放下木匣,坐於床沿。孩兒酣睡正濃,呼吸綿長。
翌日清晨,他繞至舊宅後牆水渠。掀開石板,啟開鐵盒,名冊安然無恙,石片穩穩壓在上頭。他拾起石片,自懷中摸出炭條,在名冊末行之下,落下一個細小符號:圈、點、弧線相連。炭條收好,石片重新覆在記號之上,合攏鐵盒,石板歸位,溼泥仔細封死縫隙。
他直起身,渠水緩緩淌過暗格,幾片秋日柳葉漂浮水面,隨波遠去。
回到鋪中,安平早已坐在舊案之後,賬頁攤開,筆擱在紙面。王蒼君走到櫃檯內側,安平抬眼,將一張摺好的紙推了過來。是城北工坊開春的貨樣,一鐮一鋤,鋼印鐫著沈字,側旁帶著安字。王蒼君將貨樣收進櫃檯暗格,與鑰匙、石片收在一處,又將陳石那柄鐮刀一併放入,和安平留存的第一把器物挨在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