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第三天,鋪子裡來了個外鄉人。
門板剛卸下半扇,他便跨了進來。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短褐洗得發白,腳上新草鞋還帶著草腥氣,肩上搭著只舊包袱。他在門檻內站住,目光越過貨架,直直落在櫃檯後面那人身上,才走過去。
“可是沈掌櫃?”
“正是。”
“我姓林,打南邊來。家父林鐵頭,早年在城南鋪子裡當過夥計,後來南下了。他臨走前囑咐我走這一趟,把一件東西還給沈家。”
包袱解開,是隻舊木箱,箱蓋上刻著個“沈”字,筆畫收鋒處微微上挑。箱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把錘子。錘頭不大,鐵色沉暗,棗木柄磨得油亮,柄端被手掌攥出一道深凹。錘面上鏨著“沈”字,旁邊另有個極小的“林”字,刻痕淺淡,像是多年後才補上去的。
王蒼君將錘子提起,正反各看一遍。鐵質細密,分量壓手,錘面上密密一層淺痕,不知敲過多少物件。他把它放回檯面,抬眼打量那年輕人。
“令尊當年在城南哪家鋪子?”
“沈家鋪子。他跟過令尊三年。後來鋪子關了,他一路往南,在一個鎮上開了間小鐵匠鋪。這把錘子是他從沈家帶走的,攥了一輩子。臨終前只交代一句:送回去。”
錘子翻到背面,沒有字。只在柄端的凹窩裡,嵌著一層發暗的舊泥,像是從千里之外帶來的土。
王蒼君沒應聲,從櫃底取出那隻舊木匣,擱在錘旁。匣蓋未開。
“令尊在南邊,過得可好?”
“勉強餬口。鋪子小,就這一把錘子,用了大半輩子。南邊的鐵性軟,他打出來的東西,趕不上沈家當年的火候。可他總說,這錘子姓沈,遲早要還。”
年輕人退開一步,不要錢,也不要話。臨出門前,他回頭望了一眼貨架最外那一層——三件舊貨並排擺著。看了許久,他才轉身,朝南去了。
午後安平從城北迴來,進門便看見櫃上那把錘子。他拿起來翻了又翻,把那兩個字看了半晌,放下,一聲不響。
“林鐵頭,在鋪子裡幹了三年。鋪子關的那年他南下,順手帶走了它。今日他兒子送了回來。”
安平又提起來掂了掂:“比我手裡那把老。錘面敲得勻,柄上的窩子也深。他在沈家打的活,比我多。”
“他打了三年。你在城北不到兩年。”
安平把錘子擱回臺面,回桌後坐下,筆尖落了兩下又停住。片刻後他起身走到櫃檯前:
“收進暗格。跟鑰匙、石片擱一處。林鐵頭的東西,回家了。”
王蒼君將它放進暗格,與貨樣並排。翻開新賬冊,在末頁寫下:
“南人林氏子送還舊錘一柄。鏨‘沈’字,旁綴‘林’。系先父早年鋪中夥計。錘入暗格。”
傍晚回宅,他把這事說了。沈婉兒抱著孩子聽完,把湯碗往前推了半寸。
“你爹當年用的那把錘子,散得不知去向。如今倒有一把從南邊回來了。”她頓了頓,“鋼印上的字,從一個沈字,長成了沈、安、陳三個。他那把上只有沈和林兩個字——可當年打出來的貨,也是沈家的貨。”
風穿院而過,老棗樹滿枝新葉沙沙作響,小棗樹也跟著響,兩股聲音纏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夜裡他從枕畔摸出木匣。六枚銅片排成一個整圓,匣蓋按下去,那道縫依舊不肯合攏。這回他沒再按第二下。
次日一早,他去後牆水渠邊掀開石板。鐵盒裡的名單安然躺著,上頭壓著石片。炭條劃過,在末行之下留下一個極小的記號——圈、點、弧。石片照原樣壓回,蓋板塞嚴,溼泥抹平。起身時渠水正從暗格頂上淌過,水面漂著幾片新柳葉,悠悠地往下游去。
回到鋪子,日頭剛爬上屋簷。貨架上那層空出來的地方,如今擺著一把從南邊回來的錘子,錘柄朝外,凹窩朝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