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錘在暗格裡擱了一夜,第二日天未亮,王蒼君便把它取了出來,徑直去了城北。
工坊裡爐火正旺。安平立在砧前,陳石蹲在一旁拉風箱,火舌從爐口躥出,將兩人的側臉映得通紅。王蒼君不說話,只將舊錘往砧子邊一放,退開半步。
安平放下手裡的傢伙,拾起那把舊錘。他把“沈”字與“林”字各看了一遍,又用指腹順著錘面抹過去,試那平整度。
“比我那把老。”他說,“錘面敲得勻,柄上的窩子也深。林鐵頭在沈家鋪子打了三年,這把錘子跟了他三年,後來他又攥了半輩子。”
“你試試。”
安平從爐中夾出一塊燒紅的鐵,擱上砧子,掄起舊錘砸了下去。
第一錘落下的聲響便不同——不發脆,而是沉、悶,像砸進了實心裡。兩錘下去,鐵塊翻面,又是兩錘。陳石拉風箱的胳膊不自覺地跟著錘聲走,一收一放,絲毫不亂。十幾錘過後,安平將鐵塊翻過來,錘面斜斜切進邊緣,把多餘的料敲掉。動作還是那個動作,落點卻比平日準了半分,鐵屑斜飛出去,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回火之後,他把舊錘擱回砧邊,換回自己的傢伙再打一遍。打完,兩把錘子並排擺在砧子上。
“林鐵頭這把重半斤,錘面寬一指。”安平道,“小件用我的,大件用他的。他當年在鋪子裡打的都是大件。”
“那就留在工坊。打大件時你用它。”
安平把舊錘收進砧旁的工具箱,壓在麻繩和銼刀上面,又扯了塊布蓋上。布角垂下來,遮住了那個“林”字。
午後他去了城西村。母親正在院裡翻地,準備下春菜。鋤頭起落間,土被翻開,露出溼黑的內裡,一股腥氣直往上冒。
他在門檻上坐下,說了林鐵頭送錘的事。母親把鋤頭拄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
“林鐵頭我認得。個子不高,手卻穩。你爹在的時候,他在鋪子裡幹了三年。走的時候你爹還沒出事,南下之後就斷了音信——沒想到他兒子還記得把錘子送回來。”
“擱在城北工坊了。安平打大件時用。”
母親重新舉起鋤頭:“你爹當年用的那把,散得不知去向。如今回來的這一把上刻著沈和林兩個字,安平掄起來的時候會看見。”
傍晚回到舊宅,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一碗湯還冒著氣。沈二照舊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捏著根樹枝。
王蒼君坐下喝湯,把事情說了。
“錘子上有沈字和林字。”他說,“安平打鐵時會看見。”
沈婉兒端起碗飲了一口:“你爹那把不知流落何處,林鐵頭帶走的一把倒回來了。安平手裡的錘子是周管事給的,陳石那把是工坊領的,如今又多了一把從南邊回來的舊傢伙。大件用舊的,小件用新的——鋪子裡的錘子多了,打出來的貨也多了。”
風穿過院子,老棗樹滿枝新葉沙沙作響,小棗樹也跟著響,兩股聲音纏在一處,分不清哪是哪。
夜裡他從枕畔取出木匣。六枚銅片排成一個整圓,匣蓋按下去,那道縫依舊不肯合攏。這回他沒再按第二下。
次日一早到了鋪子,安平已坐在舊桌後。見他進來,先推過一張紙——城北工坊開春的貨樣單:鋤頭、鐮刀、斧頭各一把,“沈”字旁並列著“安”“陳”。
單子收進暗格後,安平又從抽屜裡抽出一頁賬紙,推到櫃檯前。
“這把錘子我也記了一筆。”他說,“擱在工具箱裡,平時不用,打大件才請出來。林鐵頭當年打的都是大件,他走後,鋪子裡沒人再接這活。最近我接了一批鋤頭,比平日寬半寸,就是用舊錘打的——趁手,坯子比往常勻。”
王蒼君把賬頁收進暗格,與鑰匙、石片擱在一處,隨後翻開新賬冊,在末頁寫下:
“林氏舊錘入工坊,大件方用。試打鋤頭一批,坯勻於常。”
合上冊子,他抬眼望向門外。日頭剛爬上屋簷,城北的方向隱隱傳來打鐵聲,一下一下,沉而悶,與平日聽到的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