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走得穩些了。
兩條小腿邁得急,腳掌一落地,身子就往前撲,非得伸手攥住點什麼才肯停。沈婉兒在院裡鋪了張舊草蓆,任她在上面晃盪,摔了也不疼。厚棉襖裹得圓滾滾一團,她走到席子邊沿便蹲下,兩隻小手拍著青磚,拍兩下,再爬起來往回挪。
那日清早王蒼君出門,孩子從正屋追出來,手裡死死攥著一顆幹棗,一直追到院門口。沈婉兒跟在後面將她抱起,她卻不依,伸著胳膊往門外夠,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王蒼君接過來抱了片刻。她趴在他肩上,手指揪住他衣領的邊,揪了一會兒,忽然鬆開,朝鋪子的方向指了一指。
沈婉兒立在院門口,把孩子接回去:“她想去看鋪子。”
“今日鋪子裡事多。陳掌櫃要理貨架,懷安要對磨坊的賬,安平從城北過來對單子。等明日吧。”
孩子趴回她肩上,回頭望了一眼院門,沒再鬧。
次日天未亮透,他便抱著她去了鋪子。寒氣重,襁褓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小臉。陳掌櫃正在門口卸門板,見了孩子,把門板往牆根一靠,彎下腰端詳:“長這麼大了。”
她不答話,轉過臉去看貨架。鐵器一排排擺著:鋤頭、鐮刀、斧頭、菜刀、柴刀。她的目光一路掃過去,停在最外一層——三件貨並排擱著,安平的第一把鐮刀,陳石的第一把鐮刀,還有那把兩人合打的鋤頭。她伸手去夠,夠不著,便回頭看他。
王蒼君抱著她湊近了些。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棗木刀柄——磨得光潤,沒有一絲毛刺。碰一下,又一下,指尖順著柄沿慢慢滑過去,最後停在那枚鋼印上。
安平從舊桌後起身走過來,垂眼看了片刻。孩子的手指正壓在那個“沈”字上。他沒出聲,轉身回桌後坐下,提筆繼續寫。角落裡的薛懷安抬起頭瞥了一眼那隻小手,又低下頭翻賬。陳掌櫃把門板歸置好,進了裡間。
鋪子裡走了一圈,她看過貨架,看過矮櫃上的布匹,最後在舊桌邊停下。安平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她盯著那尖兒看了一會兒,伸手去抓。安平將筆放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賬頁攤在她面前。她把筆攥進掌心,在紙上拖出一道線——歪歪扭扭,從這一頭直拉到那一頭,中間沒停。畫完撂下筆,抬頭看安平。
安平把那張紙收起來,塞進抽屜。
午後趙鐵柱來了。進門先掃了一眼櫃檯邊的襁褓,不多問,只把信放下:“西郊大營的。韓將軍定了日子,下月初盤賬。方御史那邊也有信:國史館地方誌草稿已定,令尊名列‘實業’一欄,條目裡記了鋪子重開的事。草稿已在館裡掛了號,明年開春定稿。”
信收進袖中。趙鐵柱走後,他抱著孩子回舊宅。
沈婉兒在院裡等著,接過孩子時,一眼看見她手裡還攥著那支筆。“她去鋪子了?”
“去了。看了一遍貨架,在舊桌邊畫了一道線。”
“筆是誰的?”
“安平的。她拿了他桌上那支,在賬頁上畫了一道。安平把那張紙收起來了。”
沈婉兒把筆抽出來,擱在石桌上:“你爹當年在鋪子裡落第一筆,拿的也是別人的筆。”
筆被收進正屋的桌上。傍晚他坐在石凳上,把那件事從頭想了一遍:那道線歪歪斜斜,從紙的一端拉到另一端,一筆到底;安平把它收進抽屜,沒扔。他從懷裡摸出木簪,簪尾那個小圈壓在指腹底下,淺,卻摸得真切。
第二天一早到了鋪子,安平已坐在舊桌後。見他進來,推過一張摺好的紙——城北工坊入冬前的貨樣單,鋤頭、鐮刀、斧頭各一把。王蒼君把單子收進暗格,又從抽屜裡取出那張賬頁,擱在櫃檯上。
那道線還在,歪歪扭扭,從一頭通到另一頭。
“這張留在鋪子裡。”他說,“以後她來,再畫。”
賬頁收進暗格,與鑰匙、石片擱在一處。他翻開新賬冊,在末頁添下一行:
“稚女至鋪,取安平筆,於賬頁畫線一道。頁存暗格,留待後再畫。”
合上冊子,他抬眼望去。日頭剛爬上屋簷,舊桌那一角被照得發白,抽屜關著,裡面壓著一道不屬於任何賬目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