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袍人來得無聲無息,走得也快。等王蒼君從鋪子門口收回目光時,巷口已經空了,只剩牆根下面一小塊被踩歪的青苔,溼漉漉地貼在石板上。
他回櫃檯後頭坐下,把當天剩下的訂貨單翻完,合上賬冊,擱進暗格。馬老兵還在舊桌後面銼刀坯子,陳掌櫃在裡間撥算盤,薛懷安翻賬頁,鋪子裡安安靜靜。
日頭落盡,他鎖了鋪子,往舊宅走。走到巷口,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擱著湯碗。孩子在她懷裡睡得沉,臉蛋壓在她肩上,一隻手攥著她的衣領。
他坐下來喝湯,把林鐵頭兒子寄銼刀的事說了一遍。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沒接話,只是把那句“銼刀在鋪子,馬老兵修細活用”聽完了,拿勺子在碗裡攪了一圈。
夜裡落了霜。清早推門時,院子裡的青磚面上覆了一層薄白,棗樹枝丫也掛了霜花。沈二在偏屋門口生了一盆炭火,擱在屋簷下頭。王蒼君在炭火旁邊站了一會兒,烤了烤手,往鋪子走。
鋪子剛卸門板,街面上傳來一陣馬蹄聲。三匹馬從巷口那頭過來,頭一匹上坐著個軍裝的人,後頭兩匹馱著箱子。到了鋪子門前,那軍裝的人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門柱上一搭,衝王蒼君抱拳。
“沈掌櫃。西郊大營來的。韓將軍讓我送一箱東西。”他回頭朝後頭兩匹馬揚了揚下巴,跟來的兩個兵解開繩子,把箱子卸下來,擱在鋪子門前的石階上。箱子不大,木頭的,四角包著鐵皮,鎖釦上掛著一把銅鎖。
“鑰匙呢?”
“韓將軍說鑰匙在您手裡。”
王蒼君愣了一下。他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把銅鎖,鎖面鋥亮,鎖孔的形狀和他手裡那把舊宅後門鑰匙差不多。他從懷裡摸出鑰匙串,把銅鑰匙挨個試了一遍,試到第三把時,鎖咔嗒一聲彈開了。
箱蓋掀起來,裡頭塞著油布,油布下面是一疊紙。他翻開最上面一張,紙頁泛黃,邊緣捲曲,上面寫的是一份名單。名單抬頭寫著“西郊大營鐵匠爐舊人錄”,下面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注著現居何處、家中人口、手藝傳承情況。
翻到中間那幾頁,他看到了周老兵的名字,注著“城北工坊,手穩,打大件”。馬老兵的名字在下一行,“鋪子修細活,銼刀手藝好”。再往下翻,有幾個名字旁邊注著“已故”,其中一個寫著“林鐵頭,南邊,銼刀和錘子已寄回鋪子”。
名單最末一頁只有一行字,是韓震的筆跡——“鐵匠爐裁了,人散了,手藝不該散。這些人名單交給鋪子,以後鋪子就是他們的去處。另,箱子底下有一件東西,是營裡舊庫房清出來的,據說是當年沈父放在營裡的。”
王蒼君把油布整個揭開。箱子底下擱著一隻扁平的木匣,比鋪子裡那隻木匣小一圈。匣蓋上刻著一個“沈”字,筆畫收尾往上挑。他把匣蓋掀開,裡頭是一把舊尺。尺是木頭的,尺身磨得發亮,刻度和普通尺子不一樣,每個刻度旁邊刻著極小的字。他把尺子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字——“標準在此,勿改。”
他認得這把尺。周振的父親當年放在第三隻木箱底壓著的那把,他看了之後收在鋪子裡,後來一直沒有再動過。現在韓震從營裡舊庫房清出來的,是另一把。兩把尺子一模一樣,同一套標準,同一筆刻字。
他把木匣擱在櫃檯上,尺子擱在木匣旁邊。安平從城北迴來時,進門先看了一眼那把尺子,走到櫃檯前面拿起來翻了兩遍,擱回去。
“這把尺和鋪子裡那把一樣。”
“對。韓將軍從營裡舊庫房清出來的,說是當年沈父放在營裡的。”
安平點了點頭,走回舊桌後面坐下來。他翻開賬頁,把今天工坊的進出記上去,筆尖落下去,筆畫收尾往上挑,跟沈父當年留在賬頁上的字跡一樣。
午後,趙鐵柱來了。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櫃檯上那隻木匣和那把尺子,沒有多問,把一封信擱下來。“西郊大營送來的。韓將軍說,箱子裡的名單他已經抄了一份存檔,原本交給鋪子。鐵匠爐舊人的事,以後由鋪子管。另外,韓將軍說入冬之前盤總賬的事不變,日子照舊定在下個月初。”
王蒼君把信收好。趙鐵柱喝了一碗水,沒有多留。
傍晚回舊宅時,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擱著湯碗。沈二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炭火盆旁邊的地上畫了兩筆。王蒼君坐下來喝湯,把韓震送箱子的事說了一遍。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箱子裡有兩樣東西。一把尺,一本舊人名錄。”
“尺和鋪子裡那把一樣。人名錄上寫的是鐵匠爐舊人,林鐵頭也在上面。”
沈婉兒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來。“你爹當年在營裡放了一把尺,在鋪子裡留了一把。營裡那把被清出來了,鋪子那把還在。兩把尺合在一起,尺子上的標準就全了。鐵匠爐裁了,人散了,名字留在紙上。你爹當年定的標準,現在又回來了。”
王蒼君把湯喝完,擱下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幾顆乾透的棗。旁邊那棵小棗樹的枝丫上也掛了霜。他走進正屋,從枕邊取出木匣。六枚銅片並排擱著,拼成一個完整的圓。匣蓋合得嚴實。他把木匣擱在石桌上,又把韓震送來的那隻小木匣擱在旁邊,尺子擱在兩隻木匣中間。三樣東西排成一排,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沈婉兒把孩子抱進正屋,母親收了碗,沈二也回了偏屋。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他把那隻裝銅片的木匣拿起來,擱在膝上,掌心底下的匣蓋是涼的。他把木匣放回石桌,站起來,走進正屋。孩子睡得很沉。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有更鼓聲傳來,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鋪子。安平已經在舊桌後面坐著了,面前攤著賬頁,筆擱在紙面上方。王蒼君走到櫃檯後面時,安平抬起頭來,把一張摺好的紙推過來。是城北工坊入冬之前的貨樣單,鋤頭、鐮刀、斧頭各一把,鋼印打上了“沈”字,旁邊有“安”字和“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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