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影在巷口閃了一下,王蒼君從櫃檯後面起身,往鋪子門口走了兩步。街面上人來人往,賣蘿蔔的車伕把車停在巷口,正彎腰搬筐,幾個小孩追著跑過去,把那片影子踩碎了。
他回身跟陳掌櫃說了一聲,出了鋪子,往巷子裡走。巷子不深,拐了兩個彎就到頭,盡頭是一堵矮牆,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灰袍子,顴骨高,右邊臉頰一道斜疤,手裡攥著一根短棍,棍頭上纏的布條換了新的,顏色深一些。
劃痕人抬頭看他,沒站起來,往旁邊挪了半步,空出牆根一塊能坐的地方。
“南邊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劃痕人把短棍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布條上蹭了兩下,“安伯的碑立好了,墳前栽的兩棵松活了一棵。信使把話帶到了,我順路回來看看。”
“你回來不只為了看看。”
劃痕人沒接這句話。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地上。是一隻很小的布包,藍布包的,邊角磨得發白。王蒼君拿起來開啟,裡面是一枚銅片,和木匣裡那幾枚一樣大小,中間方孔,邊緣花紋能接上,但背面刻的字和之前那十枚不一樣。刻的是一個“衡”字,筆畫收尾往兩邊分,像天平的兩端。
“南邊一個老石匠手裡收的。他說這枚銅片是早年從北邊一個遊方道士那裡換來的,道士說這東西叫‘衡片’,不歸天工,不歸人願,是中間那一脈的信物。”
王蒼君把銅片翻到背面看了一遍。“只有一枚?”
“只有一枚。老石匠說那道士當年一共帶了三枚,另外兩枚去了哪裡,他不知道。”
劃痕人站起來,拍了拍袍角上的灰。他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又側過頭來,聲音壓低了半度。“我在南邊還碰到一個人。一個跑驛路的老漢,他說他在嶺南見過一個人,身形像安伯,住在山腳下的茅屋裡,門口擱著一隻舊陶罐,罐底刻著‘沈世昌’三個字。”
王蒼君的手指在銅片邊緣停了一下。
“沈二已經在舊宅住了快一年了。他回來的時候帶了銅片,說是在北邊碰到一個姓趙的監軍府舊書辦,那人把銅片給了他,讓他帶回舊宅。”
“安伯在嶺南,沈二在北邊,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地方。但那個老漢說他在嶺南見到的身形像安伯——安伯已經走了。他走之前把銼刀寄回來了,把銅片託信使帶回來了。他手裡應該沒有多餘的銅片。”
劃痕人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短棍從膝上拿起來,攥在手裡,在牆根下面站了一會兒。“你爹當年在舊宅後牆的水渠裡擱了一隻鐵盒,鐵盒裡除了名單和石片,還擱了一枚銅片,背面刻著‘藏’字。那枚銅片是安伯從牆心取出來擱進去的。牆心那枚,是他後來重新放回去的。他手裡一共過了兩枚銅片,一枚是‘藏’,一枚是‘歸’。他自己一枚都沒留。”
“他留了一塊石片。”
“對。石片上刻著‘安’字。那塊石片後來你擱回了鐵盒裡,壓在名單上面。安伯在嶺南的墳前栽了兩棵松,活了一棵。那棵松的樹坑裡,信使翻過土,土裡有一樣東西。他沒動,留給了下一個去的人。”
王蒼君把銅片收進懷裡,站起來。劃痕人也站起來,短棍別回腰後,往巷子另一頭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沈二在舊宅住了一年,他回北邊之前留了一句話——‘名單上的空位,我填了。鋪子後間的木牌上,我那一代沒有填,第三代你填了。第四代以後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他繼續走了,灰袍在巷口一晃就不見了。
王蒼君站在矮牆前面,把懷裡的銅片又摸了一下。衡片。不歸天工,不歸人願。他想起系統重啟那天說的那行字——“宿主情緒能量儲量超出系統預設上限。系統已無法透過常規任務路徑收割宿主情緒能量。”系統收割不了,是因為他在第三卷做的事不製造情緒波動,只是日常。但日常本身,就是衡的土壤。
他回到鋪子時,馬老兵已經修好了兩把鐮刀的刃口,擱在貨架上。周老兵從城北趕過來取磨好的銼刀,兩個人正站在櫃檯前面說話。安平坐在舊桌後面翻賬頁,薛懷安在角落算盤上撥數字。陳掌櫃從裡間端了一壺熱茶出來,擱在櫃檯上,轉身又進去了。
王蒼君走到櫃檯後面,從暗格裡取出那隻木匣,把懷裡的衡片取出來,擱在木匣旁邊。十枚銅片拼成一個完整的圓,木匣蓋子合得嚴實。衡片擱在旁邊,不進匣,也不拼合。他把衡片單獨收進暗格另一個格子裡,和鑰匙、石片分開。
傍晚回舊宅時,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湯。沈二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炭火盆旁邊畫了兩筆。王蒼君坐下來喝湯,把劃痕人回來的事說了一遍。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他帶回來一枚銅片,背面刻著‘衡’字。不歸天工,不歸人願。”
“對。中間那一脈的信物。”
沈婉兒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來。“你爹當年把十枚銅片拆開,散在各處。他把完整的圓拆成了碎片。衡片是一枚單獨的,不拼進圓裡。你爹當年知道有第三脈,但他沒有修那一脈。他把路留給了後人。”
王蒼君把湯喝完,擱下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落光了,枝丫上掛著幾顆乾透的棗。旁邊那棵小棗樹的枝丫上也掛了霜。他走進正屋,從枕邊取出木匣,擱在石桌上,又把衡片擱在木匣旁邊。兩樣東西並排擱著,在月光下泛著淡光。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木匣收起來,衡片收進布袋裡,貼著木簪擱著。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舊宅後牆的水渠。石板取下來,暗格露出來,鐵盒在,名單在,石片壓在上面。他把鐵盒取出來,開啟,把衡片擱進去,擱在石片旁邊。鐵盒蓋好,放回暗格,石板塞回去,溼泥抹平。站起來時,渠水從暗格上方流過去,水面上浮著幾片枯黃的柳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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