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頭一場霜下來,城北料場的棚頂上結了一層薄白。
王蒼君早早到鋪子時,安平已經帶著陳石把入冬前的最後一批貨樣搬到了舊桌旁邊。鋤頭、鐮刀、斧頭各三件,鋼印打上了沈字,旁邊挨著安字和陳字。
馬老兵擱下手裡的銼刀過來看了一眼,把三把鐮刀挨個掂了掂,又擱回去,回舊桌後面接著修刀坯子。
周老兵從城北趕過來,進門時肩頭落了一層霜,他把霜拍掉,走到貨樣前面,拿起那把鋤頭翻了兩遍,放回去,跟安平說了一句:“這批比上一批勻。”
趙鐵柱來得比往常早。他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信和一卷冊子,擱在櫃檯上,掃了一眼舊桌旁邊的貨樣,沒有多問,把冊子推過來。“西郊大營盤總賬的日子定了,後天開始。韓將軍讓我先帶一份舊檔過來,和鋪子這邊的賬目對一遍。冊子裡是鐵匠爐裁撤之前的舊賬,和沈家鋪子早年的供貨記錄有交叉。韓將軍說不用急著對完,鋪子這邊抽一個人手,兩天時間夠用。”
王蒼君把冊子翻開看了一眼。紙頁泛黃,邊角捲曲,上面列著營裡鐵匠爐歷年的進出賬目,每筆後面都注著供貨方。翻到中間幾頁,沈家鋪子的名字出現得密起來,有幾筆後面用硃筆勾過,旁邊注著“已核”。他把冊子合上,擱在櫃檯下面。
安平從舊桌後面站起來,走過來翻了兩頁冊子,手指在那些硃筆勾過的條目上停了一下。“這些勾過的,是營裡和鋪子對過賬的。還有幾筆沒勾,是沈父出事之後斷掉的。後天盤賬的時候,這幾筆要一起對。”
“你來對。鋪子的賬你熟,懷安那邊管磨坊,馬老兵管城北的細活。兩天夠了。”
安平點頭,把冊子收進舊桌抽屜裡。趙鐵柱喝了一碗水,沒有多留,臨走時在鋪子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韓將軍還讓我帶句話。鐵匠爐舊人名錄上的那幾個人,有兩個已經找著了。一個在城西村,一個在城南巷子裡。都是老手,手還穩。韓將軍問你這邊還要不要。”
“要。讓他們來鋪子,先看看活再說。”
趙鐵柱走後,鋪子裡安靜下來。陳掌櫃在裡間撥算盤,薛懷安翻賬頁,馬老兵修刀坯子,銼刀一下一下地走。王蒼君在櫃檯後面把明天的訂貨單整理了一遍,擱進暗格裡。然後他出了鋪子,往舊宅走。
走到巷口時,沈婉兒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孩子手裡攥著一顆幹棗,正往嘴裡塞。沈婉兒把棗拿下來,換了另一顆沒啃過的給她。孩子攥著新棗,趴在沈婉兒肩上,眼睛半睜半閉。
王蒼君在石凳上坐下來。沈婉兒把孩子遞過來,他接住,擱在膝蓋上。孩子在他膝蓋上坐了一會兒,伸手去夠石桌上的木匣,夠不著,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把木匣往她那邊推了一寸,她夠著了,手指在匣蓋上蹭了兩下,又縮回去。
沈婉兒從灶間端了一碗湯出來,擱在石桌上。“盤賬的事定了?”
“定了。後天開始。安平對營裡的舊檔,懷安管磨坊那邊。”
沈婉兒在對面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安平對舊檔,他認得沈父的筆跡。他看了那些勾過的條目,心裡有數。你爹當年和營裡對賬的時候,也是這個規矩——勾過的就是清了的,沒勾的就是斷了的。斷掉的那些,你爹沒有對完就走了。”
王蒼君把湯喝完,擱下碗。孩子在他膝蓋上打了個哈欠,把幹棗攥在手裡睡著了。他把孩子遞給沈婉兒,站起來走進正屋。那面牆的灰面平整,櫃子靠在牆邊。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鋪子後間,把木箱蓋子開啟,把手伸進去摸了一遍,暗層裡的木牌還在,第三代後面填著他的名字。他把木牌取出來翻了兩遍,擱回去,薄板蓋好,木箱蓋合上,推回原處。
出了後間,站在鋪子門口。街面上人來人往,賣面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小孩在巷口追著跑。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櫃檯後面,從暗格裡取出那隻木匣。匣蓋合得嚴實。他盯著匣蓋看了一會兒,擱回暗格,合上門。
系統沒再響過。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木簪。簪尾的小圈壓在指腹下面,淺淺的,摸得出來。他收好簪子,走到鋪子門口。風從巷口灌進來,招牌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收回手。
鋪子斜對面的巷口,那個穿灰袍的人影又站了片刻。王蒼君抬起頭時,那人已經轉身走了,靴底紋路朝北,印在巷口的溼泥地上,淺淺的一道,被隨後經過的驢車碾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