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靈石。
這三個字像三塊萬年玄冰,砸進“黑水閣”本就因養魂木而沸騰的空氣裡,瞬間凍結了所有喧囂、驚歎與不甘的喘息。整個地下大廳陷入近乎窒息的死寂,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無數道目光——驚駭的、探究的、難以置信的——齊齊投向二樓正中央那間垂著竹簾、代號“甲字一號”的包廂。那裡面坐著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為一截效用不明、真偽存疑的養魂木殘片,豪擲十萬下品靈石?這己不是財大氣粗,而是近乎荒謬的碾壓。
雲驚霜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面具之下,她原本平靜的面容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她確實需要這養魂木,可十萬靈石的天價,再加上包廂中那人毫不猶豫、近乎宣告主權般的出價方式,都遠遠超出了她此刻能應對的範疇。用丹方抵押?在對方展現出如此壓倒性的財力與決心面前,任何競價都顯得既可笑又危險。她緩緩鬆開了緊攥的手指,強迫自己恢復冷靜,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那截灰黑色的木頭上。
臺上那身著寶藍裙的女子,足足愣了數息,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豔麗的臉龐因激動而泛起潮紅,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甲字一號包廂,出價十萬靈石!十、萬、靈、石!”她環視全場,目光尤其在剛才競價最激烈的幾個包廂上停留片刻,高聲問道:“可還有貴客願意出價?”
沉默。令人難堪的沉默。
左側包廂裡,先前出價一萬五千靈石的老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便再無言語。右側那陰柔的男聲,彷彿被扼住了喉嚨般戛然而止,簾後傳來杯盞輕輕磕碰的微響,此後便悄無聲息。其餘包廂更是落針可聞。十萬靈石,足夠買下數件威力不俗的靈器,或是供養一個小型宗門數年,誰會瘋到用它去賭一截殘破的養魂木?
“十萬靈石,第一次!”
“十萬靈石,第二次!”
“十萬靈石,第三次!”
“成交!恭喜甲字一號包廂的貴客,拍得此件‘養魂木’殘片!”
木槌落下,宣告著這場短暫卻震撼的競拍結束。許多人臉上還殘留著恍惚的神情,彷彿還沒從那天文數字中緩過勁來。
雲驚霜垂下眼眸,不再看那托盤。雖然遺憾,但事不可為便不必強求。她正欲起身離開這是非之地,目光卻忽然瞥見二樓左側包廂的簾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包廂正是之前與甲字一號競價的陰柔男子所在。簾角掀起一線,似乎有一道極其陰冷、充滿惡意的視線,飛快地掃過甲字一號包廂,又在她身上——或者說,在她這個最後與甲字一號競價者所在的方位——略微停頓了萬分之一瞬,才倏然收回。
那目光,讓她心口莫名一悸。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粘稠、更令人不舒服的……貪婪與覬覦,彷彿毒蛇盯上了獵物。
她沒有停留,抱著依舊安靜的小貓包裹,隨著三三兩兩開始退場的人流,朝出口走去。今夜的目的己達成大半,淬體靈液換得了不菲的靈石,也拍下了一些有用材料,雖然錯過了養魂木,但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黑水閣”那扇不起眼的側門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之前侍立在甲字一號包廂外的一名青衣侍從,快步穿越大廳,徑首朝她走來,手中捧著的,正是那個盛放著養魂木殘片的紫檀木托盤。
“這位公子,請留步。”侍從攔在她面前,態度恭敬,聲音不高卻清晰,“我家主人說,此物,贈與公子。”
雲驚霜腳步頓住,面具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贈與?十萬靈石拍下的東西,隨手贈與一個萍水相逢、甚至未曾露面的陌生人?
“無功不受祿。閣下主人厚意,在下心領。”她聲音平靜,帶著少年人刻意壓低的清越,卻透著疏離。
侍從似乎料到她會有此反應,微微躬身,將托盤又往前遞了半分,聲音壓得更低,僅容兩人聽見:“主人說,方才競價,多謝公子‘成全’。此物對主人而言,不過雞肋,觀公子似有研習神魂之道,或可一用。權當結個善緣。”
成全?是指她沒有繼續抬價,讓那人以十萬靈石“順利”拍下?這理由牽強得可笑。但對方的態度卻不容拒絕,那侍從捧著托盤,穩如磐石,顯然不得回應不會罷休。
周圍尚未散盡的人,目光再次被吸引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邊。雲驚霜能感覺到,二樓那道陰冷的視線,似乎又落在了自己背上。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托盤。入手微沉,那截養魂木殘片靜靜躺在明黃絲綢上,黯淡無光,卻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奇異波動。“代我謝過貴主人。”
“是。”侍從完成任務,也不多言,躬身退開,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
雲驚霜不再停留,抱著小貓,託著那價值十萬靈石的燙手山芋,快步走出“黑水閣”,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中。
她沒有立刻遠離,而是拐進一條更僻靜無人的小巷,將養魂木連同托盤迅速收入混沌空間。然後,她迅速摘下面具,脫下外罩的鴉青長衫,露出裡面另一套顏色略深、款式普通的粗布衣裳,又將長髮打散,重新束成少女樣式,幾下動作,便從神秘的“霜公子”,變回了那個衣著樸素、面容蒼白的孤女。做完這一切,她才抱著小貓,如同一個晚歸的普通人,朝將軍府方向走去。
夜風吹過空寂的街道,帶來深秋的涼意。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拍賣場中的一幕幕。甲字一號包廂裡的人……是夜玄宸嗎?那低啞平淡的聲線,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人。他為何要拍下養魂木,又為何隨手贈她?真的只是“結個善緣”?還是說,他察覺到了她對這養魂木的渴望,甚至……感知到了她體內靈根與玉佩的異常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