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軍府東院那間往日最是奢華溫暖的廂房,此刻卻像一座精緻的墳墓,瀰漫著一股驅不散的陰冷。濃重的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隱隱作嘔的甜膩腐敗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厚重的錦緞簾幕將外界最後的天光與聲響徹底隔絕,只在牆角燃著一盞昏黃油燈,燈焰不安地跳動,將屋內名貴的紫檀木傢俱投映出扭曲拉長的鬼影,張牙舞爪。
房間裡的藥味濃得化不開。雲柔兒蜷在床角,指甲無意識地摳著錦被上的繡線,把那朵並蒂蓮摳得毛毛剌剌。她眼神發首,嘴裡反覆咕噥:“靈根……我的靈根……”
柳氏推門進來,順手把門掩實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端起那碗溫著的藥,舀了一勺遞過去,聲音放得又輕又柔:“柔兒,聽話,把藥喝了。身子好了,咱們才能想往後的事。”
“往後?”雲柔兒猛地扭過頭,眼球上血絲猙獰,“我還有什麼往後?!靈根沒了!太子殿下還會多看我一眼嗎?!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她越說越激動,突然揮手——
“哐當!”
藥碗被打翻,褐色的藥汁潑了柳氏一身,在絳紫色的裙襬上迅速洇開。
雲柔兒看著那片汙漬,竟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又尖又碎,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
柳氏沒動。
她低頭,看著裙襬上那片深褐色的痕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
臉上那層溫柔的殼子,一點點剝落了。
“廢物。”
兩個字,輕輕吐出來,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雲柔兒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
“一點打擊,就變成這副德行。”柳氏站起身,陰影籠罩下來,“我柳明慧怎麼會生出你這種——經不起事的女兒。”
雲柔兒縮了一下。
柳氏走近兩步,俯下身,氣息噴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靈根沒了,就再想辦法。人只要還喘著氣,就還有用。但你要是自己先爛成一灘泥——”
她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
“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明白嗎?”
雲柔兒抖了一下,但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聚了起來。是恨。冰冷的、黏稠的恨。
柳氏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那種條理分明的冷:
“下月家族大比,你‘好姐姐’一定會參加。擂臺上,刀劍無眼,死個‘剛剛恢復、根基不穩’的‘天才’,再合理不過。”
她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父親起了疑心,但無妨。他重名聲,重家族。只要事情做得漂亮——比如,雲驚霜‘急功近利走火入魔’,或是‘被魔族殘黨報復’——他為了將軍府的清譽,只會親手把這樁‘醜聞’壓下去。甚至……”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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