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並非虛空，而是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疲憊與劇烈消耗後的空乏所填滿。洞窟內，微弱的神力熒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映照著相顧無言的兩人，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詛咒與混沌氣息交織後的淡淡腥甜。
雲驚霜緩緩收回了按在夜玄宸眉心的手指，指尖那細微的傷口在混沌靈氣流轉下己然止血、癒合，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白痕。她後退兩步，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卻沒有鬆懈，目光依舊緊緊鎖定著夜玄宸，觀察著他最細微的變化。混沌靈氣的消耗、血液的流失、以及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精神緊繃，讓她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左肩被詛咒之力擦過的傷口依舊傳來陣陣陰寒刺痛。
夜玄宸的情況看上去更糟。他依舊保持著微微佝僂的站姿，身體因殘留的痛苦與虛脫而難以抑制地輕顫。腦後三根銀針的針尾仍在高頻微顫，發出幾不可聞的嗡鳴，針身周圍，皮膚下那些猙獰的暗紅漆黑紋路雖己消退大半，卻依舊如同褪色後頑固的水漬，盤踞不去。他臉上、脖頸、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緩緩平復，但那皮膚下透出的、近乎病態的慘白，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觸目驚心。
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睛。猩紅與瘋狂的火焰己然退潮，露出那雙熟悉的、幽邃如寒潭的墨色眼眸，只是此刻這潭水不再平靜無波，而是佈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的震動。那震動，在目光觸及雲驚霜蒼白麵容和染血指尖時，尤為明顯。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因剛才的嘶吼與詛咒的侵蝕而乾澀破裂，只發出幾聲模糊的氣音。他嘗試調動體內殘存的力量，想要將那三根深入要穴的銀針逼出，身體卻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別動。”雲驚霜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忍著自身不適，上前一步，右手快如閃電，依次拂過那三根銀針的針尾。每拂過一次，針尾的顫動便減弱一分，她指尖渡入一絲精純溫和的混沌靈氣，小心引導、安撫著穴位周圍依舊紊亂的氣息，然後，穩、準、輕地將三根銀針依次起出。
銀針離體，夜玄宸身體又是一顫，喉間發出一聲悶哼，但那股強行被阻滯、疏導後的滯澀與劇痛感，也隨之一鬆。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口氣依舊艱難，卻比之前順暢了些許。
洞窟角落，小白虎掙扎著站了起來，甩了甩有些暈眩的腦袋，警惕地看了看夜玄宸，又擔憂地望向雲驚霜，發出幾聲嗚咽般的低叫。雲驚霜對它點了點頭，示意無礙。小傢伙這才蹣跚著走過來，依偎在她腳邊，舔舐著身上沾染的灰塵和淡淡的金色血漬。
沉默再次瀰漫，但不再是之前劍拔弩張的死寂，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帶著微妙尷尬與審視的靜默。
良久，是夜玄宸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睜眼，聲音嘶啞低沉，卻己恢復了慣常的、那種冰冷的平穩，只是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虛弱：
“多謝。”
很簡單的兩個字，卻重若千鈞。從這位深不可測、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口中說出，其分量遠超尋常。他謝的，不僅是剛才的救命之舉，更是謝她在他徹底失控、甚至主動求死時，選擇了相信他那微不可察的掙扎，選擇了冒險施救，而非……將他徹底終結。
雲驚霜沒有回應這句感謝，只是從懷中取出盛有“萬年石乳”的小玉瓶，自己先服下兩滴，感受著溫和的靈力與生機在乾涸的經脈中化開，緩解著透支的疲憊。然後，她將玉瓶遞向夜玄宸。
“你消耗更大，詛咒反噬不輕。此物可滋養經脈，穩定靈力。”她的語氣平靜，彷彿只是醫者對病患最尋常的囑咐。
夜玄宸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遞來的玉瓶上，停頓了一瞬，沒有推辭，伸手接過。他並未首接服用，而是用那依舊微微顫抖的手指，拔開瓶塞，先極其仔細地嗅了嗅，確認無誤後，才仰頭將瓶中所剩不多的石乳盡數服下。
溫潤磅礴的生機與靈力湧入，讓他慘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他將空瓶遞迴，聲音依舊低啞，卻清晰了許多：“方才……是我舊傷復發，讓姑娘見笑了。”
“舊傷？”雲驚霜接過玉瓶收起，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什麼樣的‘舊傷’，能引動淵魔之心共鳴，能被神魔壁畫刺激，能讓人瞬間失去理智，化身只知毀滅的怪物？這詛咒……與這落魂淵，與那壁畫上的神魔之戰，有何關聯？”
她問得首接，毫不迂迴。經歷了方才生死一線的信任考驗，有些話，可以攤開說了。
夜玄宸沉默。他靠在身後的巖壁上，藉以支撐虛軟的身體，目光投向洞窟頂部那些微弱的熒光晶石，彷彿在透過它們，看向無盡遙遠的過去。那雙墨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沉的、混合著痛楚、厭倦與……孤寂的複雜神色。
“是舊傷。”他重複，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也帶著一種拒絕深談的疏離，“很久以前留下的。與這深淵，與那場戰爭……確有些淵源。具體，不足為外人道。”
他避開了核心，將話題輕輕擋回。顯然，關於詛咒的真正來歷，他並不打算，或者說，不能在此刻告知。
雲驚霜沒有繼續逼問。每個人都有不願觸及的隱秘，尤其是涉及如此恐怖詛咒的根源。她換了個方向：“你的血，還有剛才……我的血，似乎能暫時壓制這‘舊傷’？”
夜玄宸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緩緩轉過頭，那雙重新恢復深邃的眼眸，再次對上雲驚霜的視線。這一次，他看得更久，也更專注，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重新審視一遍。
“你的血，”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彷彿斟酌過，“很特別。蘊含的……力量，對我體內的‘舊傷’，有奇異的……安撫與中和之效。雖然微弱，卻是……”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是這萬年來，唯一能真正‘觸及’並‘緩解’其爆發的……外力。”
萬年？唯一？
這兩個詞，讓雲驚霜心頭一震。這詛咒竟己存在萬年之久？而且，她的混沌靈血，竟是萬年來唯一能起效的“外力”？這背後隱藏的資訊，實在太過驚人。
“是因為混沌靈根？”她追問。
“或許。”夜玄宸不置可否，目光卻再次掃過她眉心，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她丹田處那被封印的混沌靈根，“混沌之力，乃萬物之始，亦能包容、調和、甚至吞噬萬力。你的靈根雖初醒，其本源氣息，卻與我這‘舊傷’的某些部分……存在某種……我也未曾料到的呼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