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與浮華,終究在夜色漸深時散盡。絲竹停歇,賓客辭去,偌大的天宴殿重歸寂靜,只餘空氣中殘留的靈酒香氣與繁弦急管後的空洞迴響,證明著方才那場表面熱鬧、內裡暗流洶湧的盛宴曾真實存在。
雲驚霜婉拒了幾位長老“派人護送”的好意,也謝絕了一些同路弟子的相邀,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走向萬法閣的方向。
月華如水,灑在學院蜿蜒的青石小徑上,兩旁古木參天,投下幢幢黑影。夜風拂過,帶著初秋的微涼,吹動她月白色的首席袍服衣袂,也吹散了宴會上沾染的、那些混雜著探究、奉承、算計與虛偽的浮濁氣息。
她的步履不疾不徐,神色沉靜,彷彿剛剛結束的不過是一場尋常聚會。唯有袖中那枚被靈力悄然震成齏粉的淺碧紙片,以及腦海中反覆迴響的那行充滿惡意與不祥的字句——“混沌現,魔神蘇。救世主?下一個祭品罷了。”——無聲地提醒著她,平靜的表象下,是何等可怕的暗湧。
柳元己死,黑袍無名被擒,太子暫時隱忍,二皇子語焉不詳……學院內部的危機看似暫時平息,但這張不知來自何處的警告紙條,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任何可能的鬆懈。有一雙,或者很多雙眼睛,仍在暗處盯著她,知曉她最大的秘密(混沌靈根),並將她與某種恐怖的“魔神甦醒”預言聯絡在一起。
是魔族殘餘勢力?是太子更隱秘的爪牙?還是某個她尚未接觸到的、更龐大神秘的組織的警告?
思緒翻騰間,萬法閣熟悉的輪廓己在夜色中浮現。古樸的樓閣沉默矗立,簷角風鈴在夜風中發出細微清響,彷彿一位睿智而沉默的老者,看盡了歲月滄桑。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上通往萬法閣後山客院的最後一段竹徑時,腳步微微一頓。
竹徑入口,一株蒼勁的老松下,一道頎長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負手而立,靜靜望著她來的方向。月光被松枝篩碎,斑駁地落在他身上,為他清冷疏離的氣質更添幾分幽邃。
是夜玄宸。
他似乎己在此等候多時,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潮。玄衣如墨,幾乎與松下的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深邃難測的眼眸,靜靜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她略顯意外的身影。
他沒有在宴會上與她告別,原來是在這裡等她。
“三殿下。”雲驚霜走近,微微頷首。她注意到,夜玄宸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幾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風塵僕僕的痕跡,彷彿剛剛經歷過長途跋涉,或是接到了什麼緊急的訊息。
“嗯。”夜玄宸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似乎確認她無恙,隨即移開,望向幽深的竹徑,聲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慶功宴如何?”
“觥籌交錯,各懷心思罷了。”雲驚霜言簡意賅。
“意料之中。”夜玄宸並不意外,他轉過身,正面朝向雲驚霜,月光將他俊美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孤在此等你,是有要事相告,亦是……辭行。”
“辭行?”雲驚霜眸光微凝。夜玄宸如今在學院地位特殊,實力深不可測,他突然要離開?
“嗯。”夜玄宸點頭,語氣更沉了幾分,“宴會中途,孤接到‘九幽殿’加急密報。大陸西北‘黑風裂谷’、東南‘迷霧沼澤’、以及中州與西漠接壤的‘流沙死域’,近日先後出現小規模但極其詭異的魔物異動。這些魔物行蹤詭秘,實力遠超尋常低階魔物,更似有組織地衝擊幾處上古殘留的封印節點,雖然均被當地鎮守勢力擊退,但頻率與強度,皆在異常攀升。”
“九幽殿”的密報?雲驚霜知道,夜玄宸暗地裡掌握著一支名為“九幽殿”的神秘力量,專司情報、暗殺與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務,其實力與底蘊,遠超外界對這位“體弱”皇子的認知。
“魔物異動……衝擊上古封印節點?”雲驚霜立刻抓住了關鍵,結合那張警告紙條上的“魔神蘇”,心中寒意更甚,“殿下懷疑……”
“不是懷疑,是幾乎可以肯定。”夜玄宸打斷她,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九幽殿’的密探,在其中一處魔物屍骸上,檢測到了極其微弱的、與赤焰谷魔鏈同源,卻更為精純古老的魔氣印記。而且,據鎮守‘流沙死域’邊緣的一位隱世前輩傳回模糊資訊,地脈深處,似乎有某種沉寂了無盡歲月的龐大意志……正在緩緩甦醒,引動魔氣共鳴。”
他看向雲驚霜,一字一句道:“魔神封印,恐怕出現了我們未知的、更大範圍的鬆動。這些零散的魔物異動,或許只是前兆,是試探。真正的危機,恐怕還在後面。孤必須立刻動身,親自前往這幾處查探,並與‘九幽殿’部署應對。”
雲驚霜默然。魔神封印鬆動,魔物異動頻發……這己不僅僅是學院內部的傾軋,或是她個人的身世之謎,而是關乎整個大陸安危的驚天鉅變!夜玄宸此時離開,既是為了查清真相、提前佈局,恐怕也是為了……遠離皇城這是非之地,避免在接下來的風暴中,被太子或其他勢力掣肘、甚至暗算。
“殿下此行,務必小心。”雲驚霜沉聲道。她知道夜玄宸實力深不可測,但面對可能與“魔神甦醒”相關的詭異事件,任何大意都可能萬劫不復。
“孤省得。”夜玄宸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向來深邃平靜的眼眸中,此刻似乎翻湧著某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凝重,有決絕,也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別的什麼。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約莫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玄黑、非金非玉、觸手溫涼的令牌。令牌造型古樸,正面浮雕著一座掩映在雲霧與幽冥之氣中的森嚴殿宇輪廓,正是“九幽殿”的標記。背面則刻著一個極其古老、雲驚霜並不認識的篆文,隱隱散發著一絲空間波動。
“此乃‘九幽令’。”夜玄宸將令牌遞到雲驚霜面前,聲音低沉而清晰,“並非普通訊物。其內蘊一絲‘九幽殿’本源核心的氣息,更鐫刻了特殊的傳送陣紋。持此令,無論身處大陸何地,只要向其中注入足夠靈力,激發陣紋,便可瞬間傳送至距離最近的、‘九幽殿’設在暗處的隱秘據點之一。據點內必有高階成員值守,可提供庇護、情報、或執行一些特殊指令。”
他看著雲驚霜,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學院之內,亦非絕對安全。柳元雖除,暗樁未必肅清。太子、二皇兄,乃至其他勢力,皆對你虎視眈眈。如今魔蹤隱現,大陸將亂,變數更多。此令予你,非是贈禮,而是……一份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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