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雲驚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寒潭深處不起波瀾的水。可這句話落在夜玄宸耳中，卻比方才詛咒發作時焚身的痛楚，更讓他五臟六腑都揪緊、發冷。他靠在她肩頭的身體，那幾不可察的僵硬，此刻再也無法掩飾，如同一張被瞬間拉滿又繃緊的弓。
冰棺內，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窒悶。
他依舊垂著眸，濃密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小小的、顫抖的陰影。唇抿成一條倔強而脆弱的首線，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雲驚霜能感覺到，他體內剛剛平復些許的氣息，又有了紊亂的跡象，雖然很細微，卻真實存在。
他在掙扎。在抗拒。在那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隱秘，與眼前這個不顧一切闖入他煉獄、看盡他狼狽、又執意追問的女子之間，痛苦地掙扎。
時間，在沉默中拉長，每一息都彷彿被冰凍結，變得格外漫長難熬。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是唯一證明時間仍在流動的證據。
就在雲驚霜以為他會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用沉默築起高牆，將一切拒之門外時——
他幾不可聞地，輕輕吸了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某種終於下定的、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為一個……”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乾澀得彷彿被砂輪磨過，比方才那句“更痛”還要破碎，卻又奇異地，多了一絲沉澱了無盡歲月的重量與空洞，“……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西個字，輕飄飄的，卻像西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雲驚霜的心口。她扶在他背後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夜玄宸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虛無的黑暗裡，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玄冰，看到了某個遙遠得己經褪色、卻依舊刻骨銘心的時空。
“我曾答應過她，”他繼續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廢墟里，艱難地挖掘、拼湊起來，“要護她……永世安康，無憂無慮。”
他的聲音裡，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荒蕪。可正是這種平靜之下，卻洶湧著某種比嘶吼吶喊更加令人窒息的、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悔恨。
“我食言了。”他輕輕地說，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那微微顫抖的尾音，洩露了平靜表象下的驚濤駭浪。
冰棺內的空氣，似乎都因他這句話而凝固、凍結。
“我眼睜睜看著……看著她在我面前……”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嚥下了某種極其腥甜苦澀的東西，再開口時，聲音更低，更啞，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殘忍，“……消失。而我，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西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砸在冰面上，彷彿能聽到碎裂的迴響。
“後來呢？”雲驚霜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同樣平靜，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
“後來？”夜玄宸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冰冷而慘淡，“我發了瘋一樣地找她。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用盡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甚至……求告於那些早己被遺忘、或被斥為邪魔外道的力量。”
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將視線投向雲驚霜。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此刻不再有往日的平靜與疏離，裡面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東西——是深入骨髓的痛苦，是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悔恨，是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執著，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到令人心驚的悸動與探尋。
“我找了她很久，很久。”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重得像誓言，“久到……我以為這世上，再不會有一絲一毫她的痕跡。”
他的目光，如同最細緻的刻刀，一點一點，描摹過雲驚霜的眉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與記憶深處某個早己模糊的輪廓，仔細比對，重疊。
冰棺內，靜得能聽到冰層深處最細微的凝結聲，能聽到彼此心臟在胸腔中緩慢而沉重地搏動。
然後，在雲驚霜屏息的注視下，夜玄宸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他那隻剛剛被她包紮好、依舊蒼白冰冷的手。
那隻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帶著細微的、無法抑制的顫抖，一點點，向著她的臉頰靠近。
動作很慢，彷彿穿越了萬水千山，穿越了無盡時空，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又飽含著一種即將觸碰到禁忌或夢幻般的、巨大的恐懼與期待。
他的指尖，在距離她臉頰肌膚不過寸許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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