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個字，像五顆燒得赤紅的隕石，拖著灼熱而沉重的尾焰，狠狠撞進雲驚霜那片早己冰封沉寂的心湖。沒有預想中的驚濤駭浪，沒有本能的抗拒駁斥，只有一種奇異的、緩慢擴散的嗡鳴，從靈魂最深處震盪開來，一圈又一圈，攪動著那些沉澱了太久、早己結痂的回憶與情緒。
寒潭的刺骨冰冷，玄冰的凜冽酷寒，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短短話語中蘊含的、跨越無盡歲月與悔恨的沉重力量所隔絕。她的世界，忽然變得極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比一聲更清晰、更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眼前，是他懸停在半空、微微顫抖、終究未能落下的手。指尖蜷縮，帶著一種近乎倉惶的無力與剋制。那手，曾於宮宴之上輕描淡寫拂開柳元的致命偷襲，曾於淨靈池邊冷靜果決地刺破魔陣節點，也曾於這寒潭冰棺之中，因極致的痛苦而死死摳進岩石，血肉模糊。
此刻，它卻連觸碰她臉頰的勇氣，似乎都己耗盡。
目光上移，是他別開的臉。側臉線條依舊俊美，卻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翳與痛楚。那雙向來深邃難測、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緊緊閉合，長睫溼漉，不知是未乾的冰水，還是別的什麼。他緊抿的唇瓣，血色褪盡，微微下撇的弧度，洩露出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壓垮的疲憊與……恐懼？
他在恐懼什麼？恐懼她的追問？恐懼她可能的聯想？還是恐懼……那個“遇見你”背後，所指向的、連他自己或許都無法完全掌控或承受的真相？
雲驚霜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向前世，那被至親背叛、被烈火焚身、神魂俱滅的絕望與冰冷。那一世，她掏心掏肺，換來的卻是徹骨寒涼與魂飛魄散。重生以來，那刻骨的教訓如同最堅硬的鎧甲，將她層層包裹，她冷眼旁觀，步步為營，將信任與柔軟深埋心底，只餘警惕與算計。對雲家，是冷漠的利用與切割；對學院眾人，是疏離的周旋與自保；即便對屢次伸出援手的夜玄宸，她也始終心存戒備，將其視為一個神秘、強大、需要小心應對的合作者與……潛在的變數。
她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依靠自己，習慣了將心門緊閉。因為敞開的代價，她付過一次，太痛，太慘烈。
可是……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
是他，在赤焰谷魔鏈之下，以重傷為代價，為她擋下致命一擊，留下那句模糊的“快走”。
是他，在太子夜宴的毒酒之後，於深夜的街巷悄然現身，將她帶離險境，運功逼毒。
是他，在淨靈池魔陣啟動、萬眾矚目之下，精準地破壞關鍵節點，逆轉乾坤。
也是他，一次次地將“九幽令”這樣的保命之物交予她手，提醒她危險，為她鋪路。
更是他，寧願獨自承受這非人的詛咒折磨，將自己封入寒潭冰棺，也不願讓她看到半分狼狽，甚至在她闖入後，嘶吼著讓她“走開”……
他的守護，沉默而堅實，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又在她危機過後悄然退去，從不挾恩圖報，甚至……生怕成為她的負累。他的痛苦，深埋於骨髓，獨自吞嚥，連一絲呻吟都吝於讓旁人聽見。
他與前世那些口蜜腹劍、背後插刀的“親人”、“摯友”，是如此的不同。
冰冷堅硬的心防，在那一次次沉默的守護中，在那句嘶啞的“走開”中，在他此刻欲觸未觸、顫抖蜷縮的指尖前，彷彿被一縷極細微、卻異常堅韌的暖流，悄然浸潤，某處堅不可摧的壁壘，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咔嚓”。
裂開了一道縫。
透進了一絲，她久違的、陌生的，屬於“被人在乎”、“被人珍視”、“被人以性命相護”的……光。
這感覺，陌生得讓她心悸，也……滾燙得讓她眼眶微微發澀。
她看著夜玄宸緊閉的雙眼，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看著他全身心都沉浸在那巨大痛悔與恐懼中、彷彿下一刻就會破碎的模樣。心底某個角落，那始終盤踞的冰冷與戒備，如同遇到春陽的殘雪，開始不可抑制地消融、鬆動。
前世之痛，刻骨銘心。可眼前的他，他的痛，他的悔，他的守護，他的脆弱……如此真實，如此沉重，沉重到讓她無法再僅僅用“戒備”與“利用”來衡量。
或許，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值得那般全然的警惕與疏離。
或許，她冰冷外殼下那顆並未完全死去的心，依然渴望著一份真實的溫度，一份不帶任何算計的、純粹的守護。
寂靜，在冰棺中蔓延。但這一次的寂靜，不再充滿窒息的張力，而是流淌著一種無聲的、複雜難言的情緒交換。
時間一點點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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