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論道臺染成一片悽豔的絳紅。
風不知何時停了，連遠處藥田中窸窣的蟲鳴也徹底沉寂。整個醫道大會的會場，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中——不是安寧，而是風暴前夕那種令人心臟緊縮的壓抑。
雲驚霜站在那裡，手中的銀針微微顫抖。
她面前的空氣中，那面由真元凝結而成的水幕畫面剛剛徹底消散，最後一絲漣漪隱入虛空，彷彿從未存在過。可畫面中的內容，卻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心上。
瘟疫的根源找到了。
不，準確地說，是找到了比瘟疫更可怕的東西。
水幕中最後定格的畫面，是北境深處那座被黑氣籠罩的古老祭壇，祭壇周圍堆積如山的屍體——不，不完全是屍體。其中幾具“屍體”的眼瞼，在畫面消散前的最後一瞬，微微顫動了一下。而那祭壇中央，隱約可見一道身影，背對畫面，黑袍上的暗金紋路在昏暗中泛著詭譎的光。
那道背影，在場許多老一輩的修士都覺得眼熟，又不敢確認。
而帶來這畫面的人……
雲驚霜緩緩抬起眼，望向身前僅三步之遙的那個人。
夜玄宸。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勁裝，只是衣襬處沾滿了暗紅色的、己經乾涸的血跡，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首線，唯有那雙總是深邃如夜的眼眸，此刻翻湧著雲驚霜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痛苦，像深潭底破裂的氣泡，不斷上湧。
愧疚，沉甸甸地壓在他每一寸輪廓上。
而最深處，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就這樣看著她，深深地，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周圍的人群屏住呼吸，無數道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逡巡，猜測、驚疑、畏懼的低語在寂靜中醞釀，卻無人敢真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雲驚霜想問他很多。
想問他為什麼會有那座祭壇的影像。
想問他這三個月究竟去了哪裡，經歷了什麼。
想問他衣襬上的血是誰的。
更想問他——水幕中那些顫動眼瞼的“屍體”，和當年她父母在北境失蹤的遺蹟中，發現的那些“未完全死透”的古老存在，是否同源？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夜玄宸的眼神鎖住了她所有的聲音。那裡面有太多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東西。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還只是個初入仙門、懵懂天真的小藥師時，他曾指著天際劃過的流星對她說：“有些秘密，知道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如今，詛咒似乎應驗了。
“……為什麼？”最終，她只艱難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夜玄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閉上。那雙眼裡翻湧的情緒在某個瞬間達到頂峰，然後驟然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沉。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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