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決戰篇(八)】
沒有墜落的過程,沒有空間的實感,只有被粗暴撕扯的眩暈和無邊無際的混亂色彩。七彩的流光如同粘稠的油彩,瘋狂旋轉、攪拌,伴隨著億萬種情緒的尖嘯、低泣、狂笑、怒吼,試圖鑽進陸清風的每一個毛孔,撕裂他清醒的意識。
唯有胸膛深處那盞心燈,在被七彩鎖鏈強行拖拽的剎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本能抗拒。淡金色的光芒不再僅僅從掌心外顯,而是從他體內迸發出來,如同一層薄薄的光繭,死死護住他的神魂核心,將最瘋狂的侵蝕阻擋在外。但代價是巨大的,陸清風能清晰感覺到心燈本源在被飛速消耗,如同置於烈焰上的冰,發出無聲的哀鳴。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漫長如永恆,那股恐怖的撕扯力驟然消失。
砰!
他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強忍著眩暈和五臟六腑的移位感,他掙扎著半跪起身,第一時間內觀心燈,同時將光芒竭力外放。
一點溫潤卻頑強的金色光暈自他胸口透出,勉強在身前撐開三尺之地。光暈之外,是無邊無際、不斷湧動變幻的混沌空間。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窮無盡的、由純粹情緒能量構成的“濃霧”。赤紅的暴怒、幽綠的憂愁、暗紫的恐懼、灰藍的悲傷、昏黃的思慮、慘白的驚恐……以及無數難以名狀、相互汙染融合的駁雜色彩,如同擁有生命般翻滾、沸騰、彼此吞噬又噴發。空氣(如果這還能稱之為空氣)裡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焦糊味,還有直擊靈魂、足以讓常人瞬間瘋狂的混亂精神噪音。
這裡,就是“世界之瘍”真正的核心。一切情緒汙穢沈澱、發酵、扭曲的終極之地。
陸清風的心燈在這片混沌中如同怒海孤舟,光芒被壓制得只能堪堪護體。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目光迅速掃視。
然後,他的視線凝固了。
就在他前方約十丈處,這無邊混沌之中,竟然懸浮著一座“島嶼”。那是由無數情緒結晶——暗紅如凝血、幽綠如毒潭、昏黃如沙暴、慘白如骨殖——強行堆砌、熔鑄而成的一座扭曲平臺。平臺中央,是一張同樣由七情結晶構成的、形態怪誕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著陳舊青色道袍,鬢角染霜,面容清矍的中年道人。他閉著眼,彷彿在假寐,姿態隨意,甚至帶著一絲歷經無盡歲月後的倦怠。他手中空無一物,只是隨意搭在王座扶手上。
然而,在他的胸口處,懸浮著一團“光”。
那並非心燈溫暖的金色,而是一簇冰冷的、不斷變幻著赤、綠、紫、藍、黃、白……以及更多混雜色澤的詭異光焰。光焰無聲燃燒、流轉,沒有溫度,反而散發著一種抽離一切情感的絕對“靜”與“空”。它每一次變色、每一次微小的脈動,都彷彿與下方整個混沌霧海的翻騰,與平臺四周七情結晶的明滅,產生著精準而冷酷的共鳴。那光焰本身,就像一顆被剝離了所有溫暖、只留下純粹規則與能量形態的……“心臟”。
道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卻又好像囊括了下方所有混亂色彩的投影,最終沈澱為一片近乎虛無的漠然。目光落在陸清風身上,沒有敵意,沒有審視,甚至沒有多少“看見”一個活物的情緒波動,就像看著一塊即將被投入熔爐的礦石,或者……一件註定要被使用的器皿。
陸清風體內的心燈猛地一跳,一股源自血脈深處、卻又冰冷陌生的悸動傳來。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詭異的、如同鏡面兩端倒影般的“共鳴”與“排斥”。他死死盯著那張臉,那身道袍,尤其是對方胸口那團冰冷變幻的光焰……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如同宿命般沈重的真相,狠狠砸進他的腦海。
道人,或者說,執硯,微微動了一下。他並未起身,只是目光在陸清風胸口那團竭力燃燒的金色心燈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近乎不存在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瞭然。
“你來了。”他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音色與陸清風竟有幾分奇異的相似,只是更加蒼涼、平淡,每一個字都彷彿剝離了所有情緒的重量,“比預想的,快了一點。那隻貓和鮫人,比預計的難纏些。”
陸清風沒有回答,只是緩緩站直身體,胸口的心燈光暈竭力穩定著。他強迫自己與那雙漠然的眼睛對視,聲音因剛才的衝擊和此刻的震動而有些沙啞:“你……是誰?”其實心中已有答案,但他需要親耳聽到。
執硯的目光似乎飄遠了一瞬,望向下方無盡翻騰的七彩混沌,又緩緩收回。“名字?執硯。或者,你可以稱呼我為……上一任。”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上一任,看守這瘡疤的人。”
儘管已有猜測,親耳聽到證實,陸清風的心臟還是重重一縮。“提燈人……”他低聲道。
“提燈人……”執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聽不出是懷念還是譏誚,“一個註定磨損、瘋狂,在七情煎熬中徒勞掙扎的可悲稱呼。”他的目光落回陸清風胸口的心燈,“你很年輕,心燈也還算純淨。可惜,生錯了時代。或者說,本就不該誕生。”
“什麼意思?”陸清風握緊拳頭,心燈的光芒隨著他情緒的波動而明暗不定。
執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當他站起時,整個混沌空間彷彿都微微一沈,四周翻騰的情緒能量變得“有序”了一些,如同士兵見到了君王。他胸口那團冰冷光焰的流轉也加快了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