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倒清靜,”何繼眉頭微皺,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小女子你好。”
對面的姑娘沒動茶碗,只是靜靜看著,嘴角的笑容似有似無:
“給我個交代。”
“什麼交代?才剛見面,講些什麼。”
“不交代可以,前幾天喝的酒、吃的飯,現在統統吐出來。”
“啊,那你想我交代些什麼呢?”
“你曉得的,趕緊說,一五一十地,全都老實交代。”
“好,本來也沒打算瞞誰的。”何繼低聲說道,“那年,我應該是,十七還是十八,在家鄉端州,本來打算備考春闈的,家宅附近搬來了新鄰居之後,從此,發了痴咯……
“……再後來,到了汴京城,拜了孟先生當老師,考了好幾年,總算得中了進士。大約一年前,到了這開封府的推官任上。
“這幾天,我想清楚了。都已經過去,心中的結也解開了。我該,專心做手頭上的事。”
傍晚的食肆內,無人再講話。一霎時沈寂起來。
“罷了。”玉娘說著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擱在桌上,“茶錢我付了,走吧。”
“要上哪兒去?”
“隨便走走。”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食肆,沿著河岸走著。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女子忽然拐上了一條岔道,往南邊的郊野去了。
“這條路不對。”
“我知道不對。我心裡煩,想走遠些。”
何繼沒有再勸,快跑幾步跟了上去。不多時,兩人走在田埂上,四周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村落亮起零星的燈火。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冷冷地鋪在田野上。
何繼覺得,前面女子的背影顯得比白日里要單薄許多。兩人又走了片刻,四周已全然是郊野的模樣。路越來越窄,兩旁的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
年輕的推官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玉娘回頭,看向身後的人。
何繼微微側過頭,像是在分辨什麼氣味。片刻後,忽然邁步向前走去,撥開路邊茂密的蘆葦,走進了一片低窪的荒地。
月光照在一片枯黃的蘆葦叢上,顯現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書生模樣的少年仰面躺在那裡,雙眼半睜,瞳孔已經渾濁。青色長衫被血浸透,乾涸之後變成了近乎汙黑的一片。一柄長刀貫穿了他的胸膛,刀尖從後背透出,釘進了身下的泥土裡。纏在刀柄上的麻布,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女子站在何繼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色發白,伸手捂住了嘴,指節微微發抖,如此才沒叫出聲來。
“手上的案子,”何繼默默望著,低聲慢道,“又多添了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