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殺》【4、蹊蹺】(1)

作者:程果然·4小時前

【4、蹊蹺】

一直到調查組對林勇的調查、責任定性下來,林勇才有機會重新回到農藥廠上班。那時候,已經過了老百的“三七”。

米麗做主,老百家沒設靈堂牌位,主要怕他那個糊里糊塗的老媽突然什麼時候突然清醒明白過來,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太太一準會丟半條命。

就連林勇去報喪的時候,是揹著老太太和米麗說的。他交待完之後,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米麗悲傷失控的拳頭砸在他的身上,她不斷問他,是你把他叫走了……我怎麼活呀?孬兒怎麼活呀?

米麗說得沒錯,林勇應該為老百的死負責任。老百死在排查車間安全故障的時候,他挨著那個粉塵爆炸的車間最近,燃爆一起,首當其中。而那個活本來應該由林勇去幹,老百是替他慘死了,不然,現在躺在殯儀館冰櫃裡的應該是他。

林勇看了一眼老百的獨子。孬兒跟他那虎背熊腰的老子大不一樣,至今還沒竄起來個子,不過一米五、六的身量,哭著掛在他媽的手臂上,像個孱弱的雞崽一樣。這個家裡唯一的、最後的男丁還頂不起來任何事。

後續的一切,不管是索賠、還是善後,都需要林勇去辦。

在陪著米麗去派出所登出老百戶口的時候,林勇蹲在戶籍室外頭的樹坑裡頭抽菸,烈日炎炎,蟬聲躁鳴,他很疲憊,心卻如水底的石頭一樣清明,他已經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在悲傷過後,他須盡一切的心和力,去把老百家的人和事安頓好,這其中最首要、最重要、最現實的,就是錢。

在事件調查推進的同時,廠裡新的領導班子火速組織起了對傷亡人員的撫卹賠償工作。炸傷、燒傷的職工有工傷保險,廠子又願單撥出一筆錢來做慰問撫卹,這些受傷職工及家屬一開始還對賠償金額不滿,打著要上訪的旗號要求加價,還找上了米麗邀她一起折騰。但很快人們就被逐個擊破,再也不提上訪的茬。沒人想和賴以生存的工廠真的對著幹。換句話,廠子真給攪騰黃了,大夥的工作找誰去,誰能真正得到好處?

老百是唯一死者,因為他家庭條件所致——母親重病、孩子尚小、妻子賣菜沒有穩定工作,廠裡對死亡賠償金的認定標準一直難以確定。廠裡曾核算過一個20萬的數目,但開內部會的時候,很快有人提出異議:

其一,老百是安全事故責任人,他本身是有過錯的!其二,當天老百沒有當值,他和林勇私下換班,才導致悲劇的發生。要說有錯,林勇也有錯,這是廠方可以揪住的把柄。其三,工廠發生爆炸事故,導致周圍居民有過敏和呼吸道不適的反應,引起了上頭對農藥廠環境汙染問題的極大關注。現在上面正加速審批新建廠區的提議,新廠一建設,多的是花錢的地方,賠償金的事就難以兩全了。建議將這筆錢,調整為12-15萬元。

新的廠領導認同了這個說法,道,如果家屬同意,可以馬上簽字領錢,也別12萬了,孤兒寡母的,體恤一下,15萬是可以的。但如果家屬還堅持要鬧,那就讓她鬧去好了。新廠建設的事已經因為各種因素耽誤了五六年,如今有這樣一個推進加速建設的機會,定不能錯過。這是造福職工、造福全廠的大事,要分清主次,不能因小事而阻擋了大事推進的步伐。

老百已經去世,和工廠的關係也就斷絕了,米麗沒有其他受害者的那些顧忌。出事頭三天,她就先聲奪人、披麻戴孝去廠子門口哭了一頓,讓王主任等領導很被動、很下不來臺,眼看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領導做主連說帶哄把她架進廠區,折騰了大半天,人人都筋疲力竭。

死人、賠錢,這事素來都是一場惡戰。

對廠子裡的說辭,米麗並不認,嚷嚷著,老百人都沒了,你們竟還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別說十幾二十萬,就是30萬、50萬,都換不回她活生生的男人,那是人命呀!

廠子裡也不讓步,咬死了15萬這根紅線。

米麗衝動,聽了兩句不客氣的話就砸了會議室的杯子,和廠子鬧得不歡而散。她還想尋找幫腔兒,希望有誰為老百說句公道話,但那些以往和老百談笑風生的同事,如今都避之不及,不見了蹤影。老百生前的好人緣算是白混了。

是林勇借了輛三輪,把米麗拉回家的。

米麗別無依靠,棄了前嫌,叫林勇留下商量。她虛弱地託底說,15萬不行,真不行,至少,要補足這5萬塊錢的差距,要20萬是最少了。5萬塊錢對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至關重要,多5萬塊錢至少能讓孬兒上得起高中,多一分考上大學的可能;老百自己是中專畢業,他迷信像林勇這樣的大學生學歷。

米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老百留下的筆記本。她自己腦子糊塗、手杈子大,留不住財,家裡管錢的是老百,老百把掙來的錢、花出去的錢都記在上頭,有一頁是專門給孬兒攢學費的。

米麗道:他是想讓孩子上大學的,上完大學,上研究生。人沒了,念頭不能斷。她這輩子沒別的事了,孬兒就是坨爛泥,她也要把他扶到牆上去。

林勇接過來,看得心頭髮酸。

林勇充分尊重米麗的看法,他行事靠譜紮實,一板一眼,用電腦查了大量國家相關賠償法條和案例,並利用專業知識反覆調查,詳細分析了爆炸前後的整個過程,尋找能為那5萬塊錢做爭取的論據。最後他來找米麗再度商量此事,正巧和前妻劉梅撞上了。

劉梅聽說了老百的意外,來探望慰問舊友,兩個女人免不了在裡屋對著哭了一場,眼睛都紅腫腫的。林勇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一包報紙包著的人民幣,是劉梅給的友情慰問金。

見林勇來了,劉梅也沒打算走,說:要商量一塊商量吧,這時候了還不抱團要怎麼著,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

劉梅有很多缺點,但有一點讓林勇欣賞佩服,就是敞亮。

林勇也不再扭捏,拿出列印好的檔案,和她們分析謀劃起來。

林勇說:老百出事的時候,正在按照他留下的工作日誌,檢查裝置間裝置。發生粉塵燃爆的那個車間就在他的隔壁。當天,車間反應罐剛剛新增完一批化學原料,工人將剩下的原料備料隨手放在了車間的角落裡,他打開了通風扇,就去做其他工作了,以往這也是一種無傷大雅的常規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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