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背刺】
張搏用踏板摩托把林勇馱回了家。他在門房放車的時候,要了一張雞蛋灌餅,他從摩托車後備箱裡拿錢包的時候,林勇看到了裡面放著《法醫學》、《刑事偵緝學》等好幾本書。
張搏有點不好意思,一邊打蚊子,一邊嘿嘿一樂:所裡說,有放編的機會,讓我去考考。
林勇點點頭,走了兩步,又邀請他樓上一起吃頓飯。林勇明顯心情不佳,張搏都看在眼裡。本來這是違反紀律的事,不該幹,張搏心裡一軟,加之門房的蚊子實在兇猛,他也貪圖涼快舒服,就跟著林勇上了樓。
林勇從飯館裡叫了好幾道硬菜,還吩咐林瑤從酒櫃裡拿出了白酒,一邊給張搏倒,一邊一杯杯給自己猛灌。
酒肉下肚,張搏也打開了話匣子。他說自己其實能理解林勇,他有個幹輔警的哥們兄弟,叫李國柱。這兄弟在執勤的時候跟著交警去查車,有個車主喝了酒,車上還坐著個小姐,心虛犯慫,生怕讓人查著,一攔就跑。這邊還把李國柱半個身子卡在車門上呢,那邊就把油門踩到了底,就這樣人拖了三四公里,車才停下來。李國柱性命無憂,可腳是廢了、跛了。單位挺講情面,留下了李國柱,還讓他當輔警,待遇還是以前的待遇,但一個跛腳的輔警還能頂上什麼用,日子沒法再是以前日子了。現在的李國柱還和醉駕的那個混賬打官司呢,那傢伙做房地產開發的,開個邁巴赫,掙錢像流水一樣簡單,但因為被判了半年緩刑,一分民事賠償都不想賠償。就這麼個事,拉鋸一樣拉扯了大半年。
說起來,他就替朋友抱屈,他很想衝進當時那個現場,攔住那個混賬問他,輔警的命就不是命啊?
但更讓他鬱悶的是李國柱不斷問他的那句話:我當時要是不賭氣、不追究他刑責,給了他諒解書,是不是拿到這筆民事賠償更合適?
“你說,我怎麼回答他?怎麼著更合適,我都不知道怎麼著更合適。要錢,沒有正義;要正義,就沒有錢。”張搏因為連日來對林勇的蹲守,沒有時間去好好洗澡,他身上發出一種像孜然一樣的餿味,但他此刻流露的困惑卻比那味道更加刺鼻。
林勇抬頭看張搏,覺得他薄紅微醺的眼皮底下,湧動著一些像血液一樣熱切真實的東西。為此,他感受到了些微的愧疚。
張搏再醒來的時候,是在林勇家的春秋椅沙發上。時間已經臨近傍晚。他覺得中午自己沒喝多少酒,不知道怎麼樣就睡了過去,醒來之後仍有沒睡足的那種頭暈腦脹之感。
滿桌子杯盤狼藉,林勇在廁所裡嘩啦嘩啦放著水,好像在洗澡。張搏等了一會兒,實在人有三急,他敲了敲廁所門,催林勇,要是林勇實在不方便,他就出去放水去。
如此敲了兩三下里面沒有反應之後,張搏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又叫了兩聲林瑤的名字,仍沒回應。張搏便謔地把廁所門拉開,只見水管開著嘩嘩流水,裡面卻是空無一人!
整個林家,此刻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張搏的腦瓜子嗡地一下。他一邊往樓下跑,一邊給派出所打電話。領導罵人了還是沒有,他已然記不清,只記得他接收到了一個資訊,那就是省裡下來的巡查工作組正好今日到達。
剎那間,一些之前似乎忽視的細節在張搏的腦海裡串了起來:比如林勇的腿傷忽輕忽重,他表現得寸步難行,實則已經痊癒;比如林勇家裡印表機旁有用盡的油墨瓶子和新開包的列印紙,跟他上次來借花露水時的場景大相徑庭;比如在他這次進屋的時候,他分明地看到門口鞋櫃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那是林勇上次去北京上訪時攜帶的包;比如他在林家吃吃喝喝的時候,林瑤竟然反常地沒有給他一個白眼兒,不僅拿出了白酒,還主動下去買了一趟啤酒……
張搏此刻明顯想狠錘自己兩拳,他該多眼瞎,才沒看出來這父女倆裝出來的沈鬱可憐背後藏著要害他丟掉工作的陰險利刃。
張搏踏上摩托,剛衝出大門口就看到了林瑤。她靠在那邊的電線杆上,一邊撕著淋病梅毒白癜風的小廣告,一邊似乎在和什麼人打電話。張搏想也沒想,搶過她的手機:喂,林勇!
那邊,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戛然而止,掛了。
林瑤憤怒地搶回手機,以冷臉應對張搏的聲聲質問。她有著同齡女孩身上不多見的那種尖銳的氣質,只見她斜乜著修長秀麗的眉眼,嘴角掛著冷笑:“你找不著我爸的,你們都找不著他!”
可謂嚴防死守。
這些上訪戶乾的事不違法,卻比違法分子還要麻煩。每個派出所手裡都有這麼幾個名單,上訪戶是一類,刑滿釋放人員是一類,吸毒涉毒人員是一類,都是重點監督管理物件。
那些市裡能掛上名的老越級上訪戶,今年一共有那麼七八號,林勇算是其一。這些人裡為什麼事的都有,有的是你家多佔了我家的地;有的是拆遷賠償款沒有給到……有理沒理的,都覺得自己冤屈。像林勇這樣揪著一件事和自己工廠過不去的,並不算什麼稀奇,大家最多隻是覺得他縱要回錢了自己也花不上,有點傻X。
河東派出所對林勇已經是竭盡重視之全力了,奈何還是給這傢伙跑脫了。副所長管這塊的,頭髮都快抓禿了,他組織調配警力,全力尋找林勇下落。
林勇在這個時候失蹤,明顯是奔著省巡查組去的。他只是個小角色,看不到大局樣貌,不曉得巡查組此行既是巡查,也是考察,本市正在大力發展農業科技化建設,行業生態欣欣向榮,嗷嗷待哺,他在這個時候針對農藥廠來一齣不好聽的,對誰都沒好處。
這邊有訊息遞上去,市裡接待方也分外重視,在巡查組落腳的地方,也都佈置了人手,都是個中精幹,隨時準備勸返。
用接待方內部討論的話說,群眾反映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林勇目前要反映的問題中,裹挾著諸多方的利弊得失。它縱是個炸彈,也不應該、不宜在這個時候爆出來。
巡查組在本城一共待六天。前三天分別去了本地級市下面的幾個農業強縣,後三天主要在城裡開會。這幾天,所有人的神經因為失蹤的林勇而緊繃著。可他一直沒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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