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人丟了】
那時候沒微信,高中的孩子們用QQ和電話、簡訊交流,高中畢業之後,QQ群沒散,但說話的人不多,大家偶爾聊幾句打遊戲的事,或者出去玩的計劃。
就在那幾天,群裡炸了,訊息累積了數百條,孬兒一條條念給他媽聽,米麗挑揀到覺得有用的,再趕緊給林勇打電話提供線索。
林勇則和劉梅兵分兩路,緊著各自能抓到的親戚朋友,在派出所的幫助配合下,於易縣、本地來回奔波尋找。
不出兩三天,這對父母的心都快熬碎了。
林瑤丟了。
林勇那天晚上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那是妥妥是林瑤的字型,只有一個點不太對勁:林瑤平時發簡訊,稱呼後面不加標點符號。比如,她要說去找孬兒玩,會發:爸我去孬兒家了。
那“爸”後面是不會有個句號的。在文書上也是如此。
最初,派出所對林勇的話抱持懷疑,字是同一個人的字,一個標點符號的區別,能說明多少問題?況且,這林勇傍晚剛出派出所的門,深夜裡就闖了回來要報警找閨女。據他以往的行事,在派出所都出名兒了,誰知道這次又整哪一齣?
可林勇焦急的樣子不似作偽。他似乎早就怕警方不信,拿出了林瑤以往發的簡訊,臨出門前還特意摘來了家裡冰箱上找到的幾張便籤。確實,每個“爸”字的後面,都沒有任何一個標點符號。
林勇還當場撥通了林瑤班主任的電話,班主任說,班上確實有兩個易縣生源,但都是男生,平時和林瑤來往並不密切,就是最普通的同學關係。兩個孩子和家裡也做了否認,他們從來沒邀請過林瑤去易縣遊玩。
聽至此,副所長的臉色已變得凝重了許多,叫了個民警一同接待林勇,兼做筆錄。
第二天,副所長頗顯重視,特安排了兩名警力帶著林勇、劉梅去易縣那兩個同學家實地摸排,確無可疑。
“林瑤丟了”的訊息在高中的各個QQ群裡飛竄。不,確切地說,林瑤只是“不見了”,在有的家長口中,她是“跑了”。這麼大的孩子,還是單親家庭,正在叛逆期,跟著爹過,媽又不管她;和父母吵兩句嘴,離家出走幾天,這是這撥孩子的經典劇本,時不時地你就能從身邊聽到相似的例子。
沒準過幾天,孩子玩夠了,就又跑回來了。
在這個典型公式中唯一最令人詫異的細節,反而是林瑤那出類拔萃、進了一中實驗班的優等生身份。家長們暗中議論一輪:原來優秀的孩子也這麼壓抑啊!嘖嘖,唉……
不少人出於關心不斷給林瑤打電話,但她始終關機。
易縣回程的時候,民警也在車上旁敲側擊地問林勇:平時和孩子關係怎麼樣?有沒有父女之間鬧矛盾?孩子走之前,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鬧情緒?
林勇坐在他們警車的一角,上火上得嘴唇乾裂,他茫然地搖搖頭。
他想了想,又說:她不是走了。
劉梅愛暈車,坐在前座,回身看他——林勇盯著車頂,說:她不是主動走的。她肯定是遇見什麼事了。
劉梅哇地哭了出來。雖然和閨女吵過不知道多少次,但是劉梅在這一點上和林勇立場完全一致,她太瞭解自己生的人是個什麼脾性。
劉梅急火攻心,動了胎氣,羊水早破,淅瀝不止,這才五個來月的胎,羊水一點點漏,多站在那一刻,大人孩子就多一分生命風險,在旁人的強勸下她才答應去住院臥床保胎。她那物件不知道是真出門了還是怎樣,總之在這個關頭竟不大露頭,劉梅是高齡孕婦,懷著他的孩子,母子風險都很大,物件也只打過來兩通電話,並託朋友送來了一些現金,之後竟一直在外地沒有回來。
林勇把劉梅給出的兩萬塊錢從銀行取了出來,給她交在了住院費。好在劉梅尚有兄弟姐妹,照顧方面倒有人手能頂上。此時正顯出了林瑤所說的、劉梅在本市有至親的那種溫暖和好處,好歹人到急處絕境,有家人幫扶,終能緩解一二。
林勇給她張羅好住院的一些事宜,買來了午飯,見劉梅家那邊大姨姐正打電話給他們老太太編瞎話,不肯讓老太太知道丟孩子的事。
劉梅在病房裡聽著這話,捧著肚子偷偷抹眼淚,見林勇進來,不容他再照顧,讓他趕緊去找林瑤。劉梅此時想法已經亂了,說幾句就要哭。林勇只能先安慰好了她,再去做下面的事情。他嘴上說著“別急。能找著。有辦法”,但是當他自己走出醫院,走在那大太陽底下不知何往何從的時候,才感覺到每一步是如何沈重煎熬,烈日灼心。
不斷有電話打進來,安慰、勸說、溝通訊息,很多人在外頭幫他們打聽、奔波;但林勇仍覺得自己遠離了所有人,沒有人能幫助他,命運再次把他送上了獨自面對責任的刑臺,讓他揹負世間最沈重的焦慮。
只有一個人能和他共情同行,只有躺在醫院裡的劉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