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蠻肯幹的,早來晚走的,住的是教工之家後邊、飯館老闆借給她的一處快拆遷的小房,因此工資要的也比旁人少三分之一,還包攬了整個館子裡最髒最累的活兒。女人身邊帶了個七八歲的男孩,應是她二婚後生的那個,小男孩和老鱉那粗拉敷衍的長相不一樣,生得纖弱清秀,又很懂事,下了學就去他媽工作的飯館等著,乖乖蜷在角落裡寫作業,寫累了就眨巴著大眼睛東看西看。張搏旁觀瞅著,生怕他看到女人被飯館老闆揩油摸屁股的一幕。
張搏兩次去飯館佯裝吃飯,買了旺旺仙貝找機會和這小孩套話,得知老鱉一週或十來天的會去看他們娘倆一次,有時候送點錢,有時候給他留點好吃的,小孩聊起他哥來甜兮兮的,叫“哥哥”,平生出一種柔弱的親暱,看得出兄弟、母子的感情都還過得去。
小孩胳膊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卻不似被人打的,胳膊肘上還有密密的針孔。再詐問了幾句之後,張搏大概確認他們每週需去一次醫院,做化療。這小孩有白血病。
張搏是在一次老鱉自他媽媽住處離開時又找上了他。老鱉早就嫌這個小輔警煩了,他說他就沒見過這麼纏人的警察。呸,他還不是警察,還是個輔警,扯虎皮做大旗。
張搏說,咱們是在這路邊聊聊,還是我跟你到勸業場你攤兒上去。
老鱉在勸業場電腦城有個攤兒,專門賣壓縮盜版光碟,裡頭不乏精彩的顏色物品,現在掃黃打非正盛,警察追不追究那是可大可小。老鱉撿了個綠化帶的花池子抬屁股坐了上去,張搏順手給他點了顆煙。
老鱉說:我真不知道周贏在哪,你也別費這勁了。
張搏說,今天不聊周贏。聊聊你們家。
老鱉嗤笑:他媽有病吧你!
張搏也沒瞞著,說他為找到老鱉的破綻,才如何蹲守如何知道了他弟弟得白血病的事。事後去查,竟真發現點東西。老鱉的媽二嫁到安湖縣團村,生下了他的異母弟弟。孩子三歲多的時候,她這二婚男人就得癌症去世了,沒多久,孩子也確診的白血病。為了給二兒子治病,女人帶著老鱉和小孩進了城,一邊打工一邊求醫。
老鱉讓他打住,查人戶口本呢?沒用!
張搏說,你聽我說完。我去了一趟團村,你在那生活過幾年,知道那村子的規模。整個村一百五十戶村民,那幾年得癌症銷戶的人口有五十五個。其中三分之二是青壯年,還有孩子。
老鱉瞪著他,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張搏拉出安湖縣其他地區的癌症死亡率做對比,比團村的資料要低上一半還不止。老鱉忍不住了,問他到底要說啥。
張搏說,那時候團村有個鍊鋁廠,對不對。那是團村的首富,我打聽著聽說他們家從來不喝自來水管裡的水,都是一車一車地往家拉純淨水。每年光買水錢都要花上萬兒八千。
這不是什麼秘密,全村都知道。那時候村裡人還既酸又妒地暗地裡拆白這家鍊鋁廠東家是有錢沒處花,燒得。但老鱉的心此刻在張搏的引導下,劇烈地跳動了起來,他已經聽出來有些東西呼之欲出。
張搏道,這鋁廠子後來從鍊鋁改成了拆鋁件轉賣。那之後,你們村因為癌症的死亡率慢慢降到了正常水平。我學問不好,特意去找了懂這個的人問過,鍊鋁過程中產生的汙染物處理起來特別花錢,很多小廠最不上臺面的做法就是冒著風險把廢水排到地下。團村和其他村一樣,不是用的市政自來水,都是喝的村裡打的深井裡的水。你還不明白麼,你繼父那麼年輕、弟弟又年幼,為什麼得癌症?和這個鋁廠有關係。
老鱉臉色已變了,他嘴上仍強硬:你說是鋁廠的問題,就是鋁廠的問題?
張搏說,國家整頓汙染形勢這麼緊,上個月,那個鋁廠的東家已經讓警方給抓了,罰了重款,就是為這件事算後賬。你自個兒去網咖查查網上的新聞,都能查出來。
老鱉問,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張搏說,可是巧了,你還記得那家鋁廠東家姓什麼。
姓盧。
張搏說,對,是姓盧。他們家有倆孩子,老二叫盧小偉,老大是個閨女,跟周贏家那個叔,就是你們去他房子禍禍的那個堂叔周強輝,他們是一家子。盧小偉前一陣子還有個強姦猥褻案在我手上過。在安湖那地方,家家靠澱子吃飯,出船打魚,攢下點錢太不容易。盧家能開廠子鍊鋁,還能轉型繼續賺錢,這錢就來自周家——周強輝和周贏他爸都在那裡頭有入股。
張搏是故意把話混起來說的。盧家和周家是姻親沒錯,但周強輝乃至周光耀在這個小鋁廠子有沒有入股,以張搏的本事他只是“合理的推測”+一些故意的引導。老鱉再老練狡猾,也只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少年,分辨事物真偽的能力有限,況且張搏深深知道自己身上披的這身衣服,畢竟有更讓人信服的力量。
老鱉沉默著,看得出在腦子裡飛快地運轉這些訊息。
張搏沒有窮追猛打,只是有點惋惜地煽風點火:你這麼幫周贏,當他是兄弟朋友,他們周家的錢,卻害死了你繼父,還害了你弟弟。那孩子還那麼小,可惜了。
張搏再給老鱉上了一根菸,告訴他好好想想,是不是還要幫周贏瞞著他做過的事。要是哪天想起什麼來了,到派出所找他,打XX電話,也行。
張搏沒有等太久,隔了兩天,第三天的傍晚他下班的時候,在派出所對面的馬路上看見了老鱉的山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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