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佯裝】
林勇接到張搏電話的時候,他和劉梅正在忙。他們住在長沙一處破爛陳舊的月租房裡,林勇光著膀子,劉梅正在給他染頭髮。他的頭髮需先漂過兩遍之後,再上染膏,最後方能形成一種在年輕人間流行的那種棕黃色。待頭髮染好,再穿上從批發市場門店裡專門買來的那種年輕風尚的衣裳,整個人大變樣。
劉梅看著他這不老不少、不中不洋的造型,難得地笑了出來。林勇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一樂。他抽出五毛錢,給房東家七八歲的兒子,跟他學長沙話,學一句給五毛、學一句給五毛。
樓下院子裡,是林勇到這裡之後淘來的一輛二手腳踏車,車後座固定了個泡沫箱子,上面貼了一處小川菜館的電話,他儼然成了一個送外賣的底層中年混混的模樣。為此,那付長年架在鼻子上的眼鏡也打入了冷宮,眼眶裡容的是他從眼鏡店裡配出的一副昂貴的隱形眼鏡。
林勇錨定了這個區域。
來湖南之前,林勇拿到了老鱉了手機,他一直嘗試透過手機簡訊和周贏取得聯絡,資訊皆如石沈大海。為物盡其用,他用這副手機號更改密碼、登上了老鱉的QQ,開始了守株待兔式的等待。終於一天晚上,他登入上QQ,在上面發現了周贏的頭像是亮著的。
林勇佯裝成老鱉問周贏這些日子去哪了,林瑤失蹤了他知不知道,警察都快把鑽石國際那套房子抄個遍了云云,表現得很好奇又很焦急。周贏輸入又消去,輸入又消去,最後回了一句,說林瑤的事跟他沒關係。周贏似乎也有戒心,生怕老鱉這邊是警察在釣魚執法,故意打啞謎,問他又被老闆“刁難”了沒有。
林勇說:才多久沒見你扯什麼蛋呢,我這攤兒上還有別的老闆?暈菜了你,緊接著問他啥時候回來,有事找他。
周贏問他什麼事。
林勇生怕周贏就這麼遁入人海不見,故意藉口說要給弟弟看病,吞吞吐吐向周贏借錢,還說道上次借的那一筆多少多少,還得慢了點,這次借了,下次一塊兒還。這話倒更打消了一點周贏的戒心。
豈不知林勇前幾次登入的時候,已經把兩人的漫遊訊息列印下來,看了個遍,對於老鱉的說話風格他能模仿個七八分,對他們的來往細節也 記得如數家珍。若不是此遭,他還不知道自己竟有偽裝方面的天賦。
東扯西拉又聊了兩句,周贏沒說借,也沒說不借,頭像突然灰了,他不聲不響地下了,林勇心裡咯噔一下,反覆回味覆盤自己什麼地方說錯沒有,又琢磨周贏此刻是什麼處境,導致以往出手闊綽“仗義”的他也變得捉襟見肘了起來。
林勇撇頭一看,看見劉梅也在一旁小凳上沉默著,她手裡是周贏和老鱉此前的聊天記錄,裡面有這兩個男孩關於林瑤秘密而赤裸的討論。熟讀聊天記錄這些日子來,他們父母二人從旁人口中窺見了女兒不會在他們面前露出的一面,那一面是狡黠的、曖昧的、裹挾著緋聞和男性慾望的,這讓他們難以啟齒去討論和麵對,他們只得互相沉默著消化,看到那些字眼就被燙著眼睛一般自動跳略過去。
林勇借用了米麗的身份證辦了一張新銀行卡,留的是老鱉這個手機號。他在QQ上繼續留言,告知如果周贏願意借,就打到這個他親媽的卡里,不一定是他開口的那個數,多少都行,兩千不嫌多、一千不嫌少。本以為這事兒也只是試試,會沒了後文,沒想到隔了兩三天,手機簡訊跳起,卡內真有進賬。林勇幾乎立刻跳起來,前往銀行列印流水,追查來者賬戶資訊。
那是一筆從長沙某區某銀行櫃員機匯來的錢,兩千塊。就是這個地址,讓林勇、劉梅決定離開家鄉、南下追兇。
他們的二手吉普車上堆滿家當——衣服被褥、鍋碗瓢盆,冰箱裡沒吃完的滷煮雞和十幾個生雞蛋,全數上了車。當然,還有代表林瑤的一張小小全家福,劉梅把他們家三口唯一一張在北戴河旅遊時拍的全家福裱在了小掛飾框裡,懸在了吉普車的後視鏡上。
開車南下出城之前的交費崗口上,排起了長隊。林勇和劉梅在焦灼地等待中握緊了對方的手,俱是冰涼。他們緊張、也興奮,這條南行的城市幹道他們走過許多次,多是去萬城縣殯儀館,唯有這次拐上了高速引線,通往一條未知的、又潛藏希望的前路。
到了長沙之後,他們按照地圖找到了周贏匯款的銀行網點,也在當地報警說明情況,請求調取匯款人當時的監控影片。當地派出所瞭解情況後,聯絡銀行將AT監控畫面調出,確實看到了匯款男孩的身影,他戴著帽子、口罩,身上披著毫無特色的青年男式外套,全程用現金匯款,反偵察的意識很強。從刁鑽的拍攝角度看,完全看不出任何有效資訊。
警方耐心地問林勇,是這人嗎?林勇甚至一時語塞,他沒有見過周贏,只是從老鱉手機裡看到過幾張兩人的自拍,瞭解他的長相。但活的、生動的周贏,他不認識,也認不出。
林勇只得含糊地說,我再看看。
他和劉梅如飢似渴地盯著那二三十秒的畫面反覆觀看。過了會兒,他提出要看看AT外面的監控。警方商議過後准予許可權。林勇得以看到周贏進AT操作間之前的一些畫面,在這些畫面裡,他找到了一點有用的東西——周贏是騎山地車來的,這款車子已不是他原來那輛扎眼的燒錢玩意兒,而是普通低調了很多,車把上掛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似乎是剛從什麼地方買了東西。
林勇拍下了這幾幀關鍵的畫面,離開派出所後,他和劉梅就近將畫面放大、列印成照片,以該匯款銀行為半徑圓心,一個挨家挨戶地找街邊商戶詢問塑膠袋的資訊,問遍超市、商店、藥店,甚至書店、按摩正骨店……一個去每個小區瞎逛,尋找和那山地車一樣的車子,若遇到一樣的,就設法蹲守到主人。
兩人不畏辛苦,但進展緩慢。白天緣木求魚,晚上他們就住在吉普車裡,把這個區摸遍之後,他們就前往下一個區。
周贏十分謹慎,他在出事之前,一般從父親周光耀給他留的銀行賬戶中取款揮霍;外逃之後,賬戶中的錢便再也沒有動過,如今其中餘額更是被周光耀的遺孀收回。周贏若維持生存,必定還有其他的經濟來源,這才有餘力給老鱉匯款。若是如此,他的吃、住條件便不會太差。他們遂又將目標縮小了一圈。
林勇用老鱉的QQ號給周贏發去資訊,說錢已收到,追問他現在在哪裡。這幾天過去,周贏再也沒有回過。林勇不由陷入了更深的聯想,周贏由北到南逃竄,路經的地方不少,或許長沙只是他的短暫停留之地?若是如此,那後面便真如汪洋大海了。林勇三天沒有睡過整覺了,精神頭一日日下落,今天似乎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再想到這沒希望的事兒,他只覺汗毛炸立,頭痛欲裂。
此時,劉梅開啟副駕駛車門上了車,身上帶著撲面而來的雨氣。這兩天此地陰雨連綿,劉梅上車就抱怨她鞋子質量差、牛皮涼鞋才走了幾天,溼了幾腳水就有要開膠的架勢,需找個修鞋匠重新釘過。
林勇默不作聲,開車拉著她滿街找修鞋的。劉梅為不暈車,往嘴裡一個勁塞辣梅子幹,那嘮叨勁又上來,一會兒嫌他車開得快了、路邊招牌都看不清錯過去怎麼辦?一會兒又嫌他找的沒條理,一條街走過兩遍都沒認出來。這話從找修鞋匠說到找人,一個個音節像密密麻麻的螞蟻一樣在林勇的腦子裡鑽營,他力圖用咳嗽去抑制自己生理上翻漾起的欲嘔感,可是最終張開嘴時咽喉失守,嘔吐物像噴射一樣奪口而出,汙滿了方向盤和儀表盤。車子也一下子撞在了路邊的綠化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