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手機最後消失的訊號把他引到了這片區域,可這片區域太大了,三個村子,幾百畝地,一條大河。林瑤那柔弱的筋骨可以在任何地方。他甚至不確定林瑤是不是真的在大沙河——訊號只能說明她的手機到過這裡,人呢?人可能早就不在了。
風從河面的方向吹來,帶著水腥氣和腐爛稭稈的酸味。張搏把煙抽完,又點了一根。
他想起林勇。想起林勇在殯儀館冷櫃前說“不是她”時那種如蒙大赦又心碎的表情。想起林勇那種被希望和絕望交替打壓著而呈現出的凡人的卑微。想起林瑤——那個扎著馬尾、板著臉、只給他白眼看的倔強小姑娘。
天徹底黑了下來。張搏站起來往回走,走到停車的地方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寒風吹動野草的那種窸窣聲。是一種很輕的、帶著鼻息的哼哧聲,從車輪底下傳過來。
他取了手電,向著車輪底下照去。
一條狗。
土黃色的,很瘦,肋骨在皮毛的輪廓下清晰可見,只有垂著的奶子顯示,這是一個哺乳期的母狗。它凍得瑟瑟發抖,四處嗅聞,若不是帶崽,恐怕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跑出來找食兒。
張搏翻了翻,從車上找出兩根火腿腸、一塊兒塑封包裝的沙琪瑪,撕開包裝扔給了它。
奇怪的是,母狗沒有吃,而是把食物叼起來,飛快地跑走了。
“小畜生,還挺精。”張搏笑著罵。
笑著笑著,他嘴角的弧度凝固了。母狗貼身兒過去的時候,他聞到了一種他很熟悉,但普通人絕對不會輕易聞到的氣味,那是一種似有似無的——屍臭味兒。
土狗向著墳圈的方向跑去了。張搏的腳不聽使喚地跟了上去。
在過去,農村的流浪狗刨土挖墳並不稀奇。他們嗅覺靈敏,能聞到土層深處腐敗的氣味,誰家病死了不能吃的家禽畜生埋了起來,就常被它們刨出來享用。但是這麼多年火化政策執行下來,人的墳絕少有被挖刨的。
張搏追到跟前兒,看到它叼著火腿腸沙琪瑪,鑽進了一座土墳包的側面,一閃身就不見了。
媽的,有見鬼的,還有……見狗鬼的?
張搏裹緊了軍大衣,把手電的亮度調到最高,圍著土狗消失的地方轉了兩圈,最終在墳包側面發現了一個深挖進去的狗洞,裡面堵著乾草和狗叼進去的破棉絮、舊衣服之類的東西,儼然是一個不知道存續了多長時間的狗窩。打著手電探照進去,裡面除了母狗之外,還聽到了小狗崽嚶嚶咋咋的聲音。
這墳是座老墳,甚至有可能是解放前的,連碑都沒有,坐落在墳圈最不顯眼的地方,也難怪被狗做了窩都看不見。張搏覺得挺逗,狗也有狗活下去的法子。
他蹲在那逗了幾聲,目光突然定住了,見鬼了,他發現在狗窩內半臂深的地方,經手電照射反射出了兩點綠瑩瑩的光。
張搏跪趴在地上,用手電照著取出了那個東西。
是一根皮筋。黑色的,上面穿著兩顆彩色的小塑膠珠子,沾滿了泥,有一顆珠子已經裂開了。這種髮圈在任何一個兩元店都能買到,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可能用。它什麼都不能證明。
但張搏的手在抖。
他想起來了。林瑤扎馬尾辮用的就是這種帶珠子的皮筋,他見過很多次。張搏把皮筋放在手電筒下翻來覆去地看,泥土已經把珠子的顏色糊主了,他用指甲摳了摳,露出了通體的嫩青色。
張搏站起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周圍的墳塋,掃過淺溝和雜草。他發現,在這些新老的墳中,挖刨痕跡最嚴重的並不是狗窩這裡,而是比較新的一座,封土的顏色比周圍的深,墳頭上壓著幾張被雪水浸爛的黃紙。
張搏走過去,騰出兩隻手,扒開墳側的雜草。泥土鬆軟,像是被這小畜生翻動過不止一次。他的手指觸到一個硬物,扒開土一看,是一塊石頭。再往下扒,又是土。
什麼都沒有。
髮圈在他手心硌得發疼,他看了看新墳碑文,逝者年歲挺大,男性,應該村裡人所說的那個周家三叔公。林瑤失蹤是八月,此人入土,也是八月。
而一條不知道從哪鑽出來的狗,從這座老人墳塋的土裡,刨出了一根女孩子的髮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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