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掘墓】
實際上,張搏從大沙河回來之後,就用了三天時間把所有的東西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髮圈裝在一個透明的自封袋裡,泥已經被他小心地刮掉了,露出黑色皮筋上那幾顆彩色塑膠珠子。他把髮圈照片打印出來,附在材料後面。材料的正文寫了六頁,從林瑤那個手機號的基站訊號出現在大沙河區域開始,到周家店村周姓宗族的背景,到他在墳地發現髮圈的經過,指向一個可能性:林瑤的屍體被藏在了周家祖墳。
張搏把材料交給了他師父。師父看完之後說:我幫你跟刑警隊聊,但我跟你說實話,懸。
果然懸。刑警隊的反饋很快:證據鏈不完整,不足以支撐挖掘搜查申請,關涉風序民俗的事宜需謹慎。
張搏不死心,親自去找了刑警隊的張隊。張隊把他叫進辦公室,關上門,給他倒了杯水,話也說得一清二楚滴水不漏:第一,一根無主髮圈不能構成有力物證;第二,挖人祖墳在農村是天大的事,周家在當地根深蒂固,沒有鐵證誰簽字誰擔責。第三,周家祖墳在定州棠縣,兩地協同辦案更需要程式清楚邏輯可靠。
張搏說:那要什麼樣的證據才夠?
張隊沒有正面回答,只嘆息說:小張,你的判斷我覺得有道理。但有道理和能操作是兩回事。
張搏從刑警隊出來,又聯絡了大沙河那邊的小馬,想讓他從當地村委會的角度幫忙推一推。小馬在電話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為難地說:張哥,不是我不幫你,村支書就姓周,他叔伯兄弟的墳都在那片地裡,我們所的情況你清楚,我自己跟上頭,我都開不了這個口。
張搏說理解,理解,麻煩你了兄弟。
他在家抓耳撓腮想了一天轍,甚至找到了“挺不滿”——這小子有背景,如今已經穿上了藏藍色警服,在區局坐辦公室,見了張搏客客氣氣的,聽他說完事情,面露難色,說這個沒證據的事不好推動,答應幫忙問問,後來就沒了下文。張搏打了兩次電話過去,第一次說在開會,第二次乾脆沒接。
張搏是愁得嘴裡起泡的時候接到了林勇電話。和林勇交流完,張搏頗為振奮,林勇從周贏口中得到了關鍵口供——周贏堂叔周強輝在老家辦喪事期間趕去“處理”了林瑤的屍體。嫌疑人有了,幫兇有了,證據鏈這不就更完整了嗎?
張搏的師父接了他電話,也豁出去了。年根地下臘月二十八,師父帶著張搏,拎著禮品去了老領導家裡。老所長是在局長位置上退的休,榮養天年,養花遛鳥,聽張搏師徒倆講完了來龍去脈,嘆了口氣,給他們續了杯茶。
老人說:小張,你說的這些我都信。但按你說的,周贏已經死了,他說過什麼死無對證。那片墳地幾十座墳包,你挖哪座?挖錯了怎麼收場?你要把這些都考慮進去。
張搏端著茶杯,一口沒喝。他知道每個人說的都對,每一條都對,活人的事已經夠麻煩了,別再去惹死人的事。對得無懈可擊。但“對”這個字,在林瑤的事情上,從來就不夠用。
從老領導家出來,張搏提議懇求,警方至少把周強輝控制起來,師父也認同這個說法,回去便連打了好幾個電話,最終得知,周強輝並不在省內,在廣東、海南一帶跑生意去了。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想找人回來問詢,還需要費一番功夫。
張搏傍晚的時候給林勇打了個電話,那時候,這夫婦倆已經在大巴車上了。張搏把情況簡單說了——碰了壁,走不通。
林勇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怎麼辦。
張搏說:我再想想辦法。
林勇艱澀而卑微地說:張搏,我閨女還在那底下埋著呢,求你多上心。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張搏的耳朵裡,又順著神經一路扎到了心臟。他們在電話裡沉默著,最後忘了是誰先掛了電話。
那天夜裡,張搏沒有回家。他跟宋桂芬說年底了,所裡忙,值班走不開,老太太在電話裡絮叨了幾句,讓他注意身體,別老吃泡麵。他嗯嗯啊啊地應著,掛了電話,從值班室的櫃子裡翻出一把鐵鍬。
這把鐵鍬是派出所院裡種樹用的,木柄磨得光滑,鍬頭有點鈍了,但還能用。張搏把它放進摩托車的後座上,又找了一個手電筒、一雙勞保手套,裝進一個黑色塑膠袋裡。
他騎著摩托出了城,往定州方向走。
臘月的夜風像刀子一樣,透過他的頭盔、護膝鑽進來。摩托車的大燈在空曠的省道上劃出一道孤零零的光柱,兩邊是黑沈沈的田野,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從對面轟隆隆地碾過去,氣浪把他吹得車把一歪。
到周家店村外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張搏把摩托車停在村外的一條土路上,熄了火,熄了燈。四周一下子暗了下來,暗得像掉進了墨水瓶裡。他坐在車上等了幾分鐘,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了周圍的輪廓——左邊是烏沈沈的田野,右邊是那片柏樹林,柏樹林後面就是周家的祖墳。
他拎著鐵鍬和塑膠袋往柏樹林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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