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藥師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沒有追問,怕顯得刻意。但“河北人”、“做外貿”、“廣東腔”這幾個詞,像三根針一樣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過了幾天,王藥師去了一次東莞的河北同鄉會聚會。這種聚會在珠三角很常見,老鄉幫老鄉,吃頓飯喝頓酒,交換點生意上的資訊。
王藥師知道,自己這種小卡拉米,沒人會拿他當回事,他只是來掃聽訊息的。
酒過三巡,他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說自己在安夏那邊有個客戶,做食品外貿的,好像也是咱老鄉,但從來不參加同鄉會,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
有人接了話:“你說的是不是輝哥?安夏那邊確實有個河北老闆,做得挺大,但這人特別低調,從來不跟老鄉來往。人家做大生意,咱們這號的輕易見不著。”
輝哥。
王藥師端著酒杯,臉上笑呵呵的,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他又問了幾句,對方說不知道輝哥的真名,只知道他在安夏有公司,好像經常去他們那最大的夜總會應酬。
王藥師第二天就去了安夏。
安夏是粵東的一個縣級市,GDP在省內排得上號,城市風貌相當繁華,滿大街都是工廠和商鋪。他先去找了那個“鑫海食品貿易有限公司”,和外人口中傳的不一樣,沒有多大,反而是個皮包公司的樣子,一間小辦公室,鐵將軍把門,平時沒人。
他在附近轉了兩天,沒碰到人。
那就去夜總會,當地最有名的夜總會名喚“金碧輝煌”,所處地段繁華,門臉氣派,霓虹燈從天黑亮到天亮。
王藥師在對面蹲了半個多月。
他習慣蹲在夜總會對面的一個燒烤攤上觀望,常要兩串烤羊肉、兩串烤韭菜和一瓶啤酒,不顧攤主的白眼兒掃射,自顧自邊吃邊看。
夜總會的門口停著一排車,大多是黑色的轎車和商務車,偶爾有一兩輛豪車,保時捷、賓士之類的。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來的客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著體面,有的帶著女伴,有的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地進去。
這天王藥師看了一個多小時,啤酒喝完了,烤韭菜也吃完了。來了幾天有情誼了,他逗那隻在桌椅間覓食的流浪狗,覺得自己跟這小畜生現在也沒太大區別。王藥師看別人桌子上有剩下的肉串,也不嫌髒,擼下來餵狗。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停在了夜總會門口。司機先下來,繞到後面開了車門。從車裡出來一個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一條金鍊子。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往後揹著,抹了髮膠,在夜總會門口的霓虹燈下泛著油光。
男人跟保安點了點頭,保安彎腰問好,“輝總”地叫著,顯然是熟客。他側過身,跟後面下車的兩個人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但王藥師耳朵尖聽到了——他廣東話說得再溜,罵人的時候用的也是他老家那邊的腔調。他蠟筆、他蠟筆的。
王藥師擼籤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忍不住盯著那個人看。霓虹燈的光是彩色的,紅一下綠一下,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
王藥師站了起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血在太陽穴裡撞。
一眨眼,那個人已經走進了夜總會的大門,消失在了裡面。
王藥師不確定。燈光太花了,距離也遠,他不敢百分之百確定,趕緊從兜裡翻到那張舊照片,在路燈下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周強輝三十幾歲,一米七出頭,瘦一些,頭髮短一些,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衫,站在一輛麵包車旁邊。
說實話,這張臉沒什麼記憶點,長相普通,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了。唯一讓他覺得能認出來的,是照片上那個笑容:嘴角掛著一種客客氣氣的弧度,看著和善,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就和剛才那一瞥一樣。
王藥師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等了大半年,走了幾千公里大海撈針。現在,那個人就在這棟樓裡面。
王藥師沒有衝進去。他不是那種人——好吧,他是那種人,但他這次忍住了。他回到燒烤攤上坐下來,在老闆的白眼兒裡又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喝,慢慢等。
他要確認。他要在燈光好的地方、在近距離、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時候,再次深深看清楚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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