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判決·以後】
周強輝倒下去的時候,桌上的湯碗裡還剩半碗湯水。
周圍的人亂成一團,只有劉梅坐在他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面前那隻小藥瓶已經空了,裡面的藥物一滴不剩地融在了周強輝的湯中。
張搏和王藥師趕到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嚇壞了。
劉梅回過神,方說:“人沒死。我只是讓他睡過去了。”
這一路她原本不是這麼打算的。她從老家出來打工的時候,小瓶子裡裝的,確實是滅草靈。
那東西是林勇留下來的,劉梅把藥灌進瓶子的時候,手都沒抖。她當時心裡想得很明白,找到周強輝,讓他喝下去,他死了,她大概也跑不了。
跑不了就跑不了,她已經幾乎沒了所有,多活幾年、少活幾年,也沒了什麼所謂。她甚至想過,實在不行,她就坐在那兒等警察來,或者喝光剩下那半瓶,把事做成一樁整整齊齊的兩條命。
這樣過了兩三年,她到雲南打工的時候,在一棟老居民樓裡替人做鐘點活。劉梅住在那裡總能碰見一個老頭。
老頭頭髮全白了,駝背,手裡常年攥著一張塑封照片,見人就問,見沒見過他兒子。
照片裡的年輕人二十來歲,穿一件舊夾克,站得很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頭每次說的都差不多:左眼角有顆痣,門牙缺了一小塊,說話慢,不愛抬頭看人等等。說完這些,他就把照片遞過去,等人多看兩眼。
巷子裡的人都認識他。賣菜的見了他,遠遠就擺手。收廢品的女人說,他兒子失蹤二十多年了,早找不著了。又說他屋裡堆滿破爛,瓶子紙箱舊衣服,什麼都不捨得扔,社群清了兩回,沒清動。
有一天下雨,劉梅站在樓道口躲雨,看見老頭蹲在垃圾桶邊上翻東西。他從一堆溼透的廢紙裡,翻出一張泡爛的尋人啟事,抖開,看了半天,才慢慢捲起來,塞進懷裡。
後來,好心的主顧讓劉梅替她送碗湯過去。
門一開,一股舊紙和黴味就衝出來。屋裡堆得滿滿的,只剩下一條窄道。牆上貼著尋人啟事,櫃子上擺著照片。靠窗有一張單人床,床鋪得很平,枕頭邊搭著一件舊毛衣。
老頭坐在床邊,接過湯,先問她見沒見過他兒子。
劉梅耐著心說沒有。
老頭點了點頭,像是聽慣了。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遞給她,讓她再看看。他說兒子二十一歲那年出的門,說是去廠裡拿工資,回來給他媽買藥,後來就沒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彷彿再也不會被往事刺痛。
過了一會兒,老頭才又說,他們背後都說人早沒了,也許是讓人害了。沒了也得讓我知道,死在哪兒,叫誰害的,骨頭埋在哪兒。活著見人,死了見骨頭,對不?總不能連個找的地方都沒有。
我想死之前,要個結果。
劉梅站在那間屋裡,她的心如被狠狠給了一刀,眼眶中不知不覺充滿了淚水。
她看看那張床,像是一直留給一個出門沒回家的人。床上的毛衣洗得很舊,袖口已經起毛了。屋裡那些瓶子、紙箱、爛東西,也突然有了用處。那不是破爛,是這個家庭不肯流走的日子。
每個失去孩子的家庭,都是這樣的,都有一塊流動不動的時間。
那天晚上,劉梅回去後,把包裡的毒藥拿出來。她原先只想讓周強輝死。要是一直找不到人,路走到盡頭了,她就自己把這玩意喝下去。
可是就這麼讓他死了,他到底做過什麼,哪些人知道,哪些人幫他瞞過,案子能不能立起來,能不能查到底,都可能隨著這一口氣斷掉,一下子爛在半道上。
她只要這個結果嗎?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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