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殺》【72、判決·以後】(2)

作者:程果然·8小時前

後來幾天,她跑了幾家藥店,分幾次買了鎮靜的藥片,一點點碾碎了兌進水裡,重新灌進那隻小瓶,把瓶子蓋緊,重新放進口袋。

那時候她心裡已經定了,不能讓他死在桌上,要讓他醒來以後,再死一次。

警車來的時候,飯館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劉梅坐在原位,把那隻小瓶子交出去,主動說了裡面裝的是什麼,也說了自己怎麼找到周強輝,怎麼讓他喝下去。她說得很清晰,也很配合。民警聽了,先叫救護車把人拉走,又把她帶回派出所做筆錄。

第二天,周強輝醒了。

他先是否認罪行,然而已經沒人想聽他多說。

隨後在深圳、河北警方協調下,周強輝被押送回了河北案發地。當地警方以王興興收到的證據為核心,整理多方證據鏈條,早已蓄勢待發。在警方輪番高強度的訊問之下,周強輝的嘴巴終於一點點鬆動。

鐵證面前,隱瞞已經沒有意義。關於周光耀、林瑤的命案細節,皆被一點點被翻了出來。

周光耀的死亡被立案,林瑤的案子也被從頭再查。周強輝在香港找的幫派、協助他謀害周光耀的陳媚,都一一歸案。新的證詞和物證層出不窮,不同地方的警方開始分頭取證,再互相印證,像把一張早就撕裂的網,重新一寸寸縫起來。

這是個很長的過程。

長到春天過去,夏天過去,劉梅已經回過一趟老家,又南下打了兩個月零工;長到張搏被米麗、盧芳介紹了兩個物件,又吹掉了兩個物件;長到王藥師盤下了隔壁街的海鮮店,又給小胖換了一家醫院覆診。

但總算還是等到了那一天。

判決下來的時候,城裡的風已經很涼了。法院門口聚集了幾家媒體,有人抽菸,有人低頭看手機,也有人站在臺階下,小聲討論這案子拖了幾年、轉了多少手、到底還是落了槌。

王藥師和張搏都到了,劉梅沒進去,她坐在對面一家賣火燒的鋪子裡,隔著玻璃門看著法院的門頭。她桌上放著四碟冷盤,一瓶啤酒,她一口也沒動。

後來張搏、王藥師從法院出來,張搏手裡拿著幾頁紙,隔著玻璃朝她揮了揮手,劉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把心提到嗓子眼,站了起來。他們推門進來,把那幾頁紙放到她面前。

上頭寫得很清楚:周強輝因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

劉梅的熱淚唰地落了下來,她伸手把紙折起來,折得四四方方,收進包裡,然後在早就準備好的一次性塑膠杯裡斟滿啤酒,三人把酒,一言未發,一飲而盡。

這件事到這兒,總算是有了個結局。

案子結束了,可和這個案子相關的人們並不會因為一個判決,就一下子從原來的日子裡跳出去。

張搏去了天津。他先前跟著人跑車、送貨、看場子,什麼都沾一點,什麼都沒真正幹長。後來跟著人跑了幾趟遠端車,人才慢慢穩了下來。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沉默寡言,而是找回了年輕時代的一點影子。他開始記事,也開始認人。雖然沒人再催他成家,也沒人等他回去吃飯,但他反倒頭一次認真替自己打算起來。

張搏不再換來換去地打零工,找了份能穩定攢錢的活,晚上跑步,週末揹著包往郊外走,一點點練腳力。當輔警的時候累成狗,他總跟宋桂芬說他想去遠處走走,那時候像是賭氣的話;現在他是真的在攢路費,也真的準備上路了。

王藥師的小海鮮店做得有聲有色。周強輝的案子了結以後,盧芳有一段時間不大愛說話。她前夫被判死刑,兒子的親生父親是這麼個下場,擱誰身上都不可能沒有影子。

王藥師沒勸她,只是照舊早起去店裡,晚上帶吃食回來。

王老爺子故去後,王藥師病了一場,盧芳辭了工作替他撐店,累得一個月掉了好幾斤,王藥師又捨不得她吃苦,硬逼著她不許去了。盧芳只得每天兩個電話,問他店裡忙不忙,魚賣得快不快,有時還替他把第二天加工小龍蝦要用的蒜剝好。被夥計嘲笑老闆秀恩愛。

兩個人沒刻意再去聊什麼,可那些淡下去的熱乎氣,倒是在這些細碎日子裡一點點又回來了。

小胖的病情在他夫婦倆的積極治療干預之下頗有起色,恢覆得是同齡患者裡最好的,病情預後越來越好。王藥師生意照做,賬照算,魚蝦照舊上秤。他最心甜的是每天回家,能聽到盧芳的炒菜聲,以及兒子一聲“老爹”,那一聲裡頭,有時候竟讓他覺得,這輩子亂七八糟走到這兒,也不算全然白費。

劉梅沒有再去太遠的地方打工,先是在孃家縣城裡租了個小房子,給一家早點鋪幫忙,凌晨三點起,和麵、剁餡、蒸包子。老闆娘一開始嫌她話少,後來發現她手腳利索,眼裡有活,也就慢慢離不開她。她每個月拿到工錢,先留出一點自己吃穿用度,剩下的存起來,一點點為老了之後的日子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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