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爺爺跟她說的一件事來。
青州城來了一個被外放的縣令，那位縣令初到任上，頭一件事就是重新丈量全縣田畝，美其名曰“清理賦稅”。
結果呢？
那些與前任縣令勾結的豪紳把新縣令堵在衙門口三天，最後新縣令只能灰溜溜地改了口，反而把正稅加了兩成攤到小戶頭上。
全因小戶沒有門路，沒有靠山，最好欺負。
見嶽南枝沉默了，後方一個漢子開口道：“這位姑娘，您說我們不該保他們，可您知不知道，三年前南邊王家坳換了里正，新來的頭一年就把賦稅加了三成？”
“說是什麼‘朝廷新政’，可銀子去哪了？誰知道呢！”
“王家坳的老劉頭交不上，被拉到縣衙打了二十板子，回來沒半個月就沒了。”
他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我們求情，是不敢賭啊！”
“賭贏了，來個好里正好村長，咱們的日子或許能鬆快些。”
“若是賭輸了，咱們連現在這點活路都保不住。”
“現在好歹能活，換了人……誰知道還能不能活？”
男人的話擊中在眾人的心頭上，半天緩不過神來，嶽南枝還想出聲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左肩被人壓住了。
嶽南枝轉頭，是秦晏寧。
秦晏寧一首沒有出聲。
她認真聽著村民們那些夾著哽咽、帶著憤懣、又透著無盡恐懼的話語。
此刻，她終於明白一件事情。
她以為她帶來的是救贖，可在這些人眼裡，她帶來的是更大的恐懼。
恐懼未知，恐懼變化，恐懼那僅存的一點確定感被連根拔起。
村民們的那些話，還在她耳邊來回響起 。
說來說去，這些村民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活著。
所謂的公平，或者是她追求的一切，對這些老百姓而言，都遠不及“活著”二字來的實在。
她忽然想起在大學圖書館的舊書架上翻到過的一本關於民國時期的筆記。
裡面有一句話，當時她沒看懂，此刻卻清清楚楚地浮上了心頭。
“鄉民之畏新令，甚於畏舊弊。弊雖害人，而人知其害之所在，可以避也。”
“令雖善，而人不知其善之何在，無所措手足也。”
這句話什麼意思呢？
說的是鄉下的百姓害怕新頒佈的法令，比害怕舊的弊端還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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