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齊腰，風從東邊過來，帶著一股乾澀的泥土氣。
蘇婉清坐在一條幹涸的灌溉渠邊沿上，雙腿垂在渠壁外側，腳底踩著碎土。渠底沒有水，連淤泥都裂成了龜甲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兩隻手都在微微發顫。不是冷，是反向傳導後經脈裡殘餘的力量還沒完全收束。指節之間的縫隙隱隱透出一層白光，像是皮膚變薄了，能看見底下的東西。她活動了幾下手指，白光慢慢淡下去，但顫抖沒有停。
左手腕上草木籽手鍊安靜地垂著，四顆亮籽散在三段暗籽之間，光澤比之前淡了一層，像是蒙了霧。她試著用指腹去觸碰其中一顆，籽面傳來的溫度還在，但脈動的節奏慢了，原本一下接一下，現在變成兩三下才跳一次，中間隔著一段不確定的空白。
八顆滅掉的籽表面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果殼。她沒有去數那些裂紋，但手指劃過的時候能摸到粗糙的斷面。
右手攤開，掌心那道白色的光點仍然亮著。她在溝渠裡發動反向傳導時這個點就已經在了，穿過第七脈第四層、穿過秩序之力的碾壓，最後留在她掌心裡，像一枚燒灼過的印章。她握拳又鬆開，光點不滅。
銅絲手鍊從手腕內側繞到外側，顏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她把手翻過來對著東邊那一線天光看，銅絲裡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但肉眼已經很難分辨。她把銅絲湊到眼前，透過那圈極細的金屬絲去看天光，光線穿過銅絲的時候沒有變色，說明裡面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銅了。
她把左手搭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荒地上很安靜。昨晚水道里的那種轟鳴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掠過枯草的聲音都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睜開眼，看了看四周。荒地向四面八方鋪開去，地勢低平，視野盡頭有一條灰褐色的線，不知道是丘陵還是遠處的建築群。
反向傳導的負荷在退潮。不是消失，是從劇烈變成鈍痛，像一根繃緊的繩子鬆了半圈，但還繃著。她的後背衣服溼透了，貼在皮膚上發涼。太陽穴的位置隱隱跳著，每跳一下，視野邊緣就閃過一片白，那是第七脈第四層留下的餘像。
根脈還在跳。
她閉上眼睛去確認這件事。在反向傳導的最後一刻，她把節氣之力的印記按進了第四層最深處，按在了根脈的心跳上面。那一瞬間她感受到秩序之力的全部重量，像一整片天塌下來壓在她指尖。印記沒有碎，根脈也沒有碎。兩者都被壓得更深了，深到她現在需要凝神很久才能摸到那個微弱的脈動。
還在。
她睜開眼，吐出一口氣。氣是白的，清晨的荒地比預想中冷。
沈夜闌坐在她右側四五步遠的地方，背靠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他的影子鋪在身後的碎石地面上，純白色，均勻得沒有一絲雜色。
暗點全沒了。
昨天在山谷裡的時候，他的影子還是深淺不一的灰黑，暗點像散落在影子裡的碎屑。經過溝渠中那一輪蝕時變的強行拉扯，暗點一顆一顆消失，影子從斑駁變成渾濁，從渾濁變成均勻的淺白。最後當秩序錨擊潰場域、他們從水道逃出來的時候，影子已經白得像一張空紙。
此刻東邊的天光漸亮，荒地上的影子本該是最清晰的時候。但他的影子在陽光裡不是變暗了，而是更加醒目，白色在地面上比灰色更扎眼。
蘇婉清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沈夜闌的呼吸很勻。她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他的呼吸頻率是穩的，比溝渠裡那次好很多。但臉色不好，嘴唇發灰，下頜線條繃得很緊。他一夜沒有睡，她也一樣。
沈夜闌先開了口。
手腕不抖了。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五指，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根指頭還能受控。但脈搏比平時慢。
壽元債加了多少？蘇婉清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息，他說：看不清。數字變模糊了。
這句話讓蘇婉清皺了一下眉。以前他總能報出一個大致準確的數字，哪怕是估算，也不會說看不清。
蝕時變呢？
還在。沈夜闌放下手，目光轉向腳邊一叢枯草。他看了那叢草大概有五六息的時間，然後忽然伸出手，指尖懸在草葉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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