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
聲音又響了一次。調子很輕,尾音微微往上揚,像小時候母親蹲下身替她理領子,指尖蹭過臉頰。井底的潮氣裹著那聲音,一圈圈盪開,織成一張很細的網。
女人先回過神。
眉頭鎖得很緊,抬起左手,指尖往自己耳後點了一下。動作很快,像撣掉一隻落在領口的蟲。指尖碰著皮膚的那一瞬,她耳尖微微泛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擋在了外面。
老把戲了。她低聲說,帶著點嘲諷。
沈夜闌沒說話。
他晃了一下。那聲音的調子像織布機的踏板,一下一下踩在他骨頭上。踩一下,意識就往遠處飄一寸。手還攥著門栓尾部,指節繃得發白,掌心被燙得滋滋作響,卻感覺不到疼。眼前景象發虛,女人的側影變成了兩重,黑絲球上的紋路在眼前轉圈圈。
他咬了舌尖,血腥味漫開,鹹澀,帶著點金屬冷意。那點疼像一根針,扎進太陽穴,把飄遠的意識往回拽了拽。
他穩住了。
眼睛重新聚焦,他先看了一眼女人。女人背對著他,站在離門三尺遠的地方,肩膀繃得很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她盯著那扇門,盯著那道越來越寬的縫。
沈夜闌移開目光,看向門縫。
聲音是從那道縫裡傳出來的。一聲清清,一聲把門開開,交替著,調子一次比一次輕,卻一次比一次近。不是距離上的近,是往骨頭裡鑽的近。那聲音不像人說出來的,倒像是什麼東西摸準了你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照著形狀捏出來的。
他聽了幾句就明白。這聲音不是喊給他聽的,是喊給上面的人聽的。
井臺上,蘇婉清渾身一震。
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掐破了被灰線燙出的水泡。疼很淡,像隔了一層布。身體往前傾了半寸,自己都沒察覺。嘴唇抖了一下,很快抿緊。
那個聲音。她太熟了。熟到骨子裡。
小時候她生病發燒,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母親坐在床邊,用溼毛巾替她擦額頭,也是這個調子,輕輕叫她的名字,一聲接一聲。母親的聲音混在風扇的風裡,落在她耳邊,她就覺得燒退了大半。
她的嘴張了張,差一點就應了。那個字到了舌尖,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對。母親不會在井底。這個聲音很輕,很淡,輕得像一張紙,一捅就破。紙後面什麼都沒有。
她把下唇咬得更緊,血腥味在嘴裡散開。掌心還按在灰線上,冷氣順著線往下灌,可是沒用。那聲音不是順著線傳上來的,是從骨頭裡冒出來的。
第七扇門開了,她身體裡的第八扇在回應。那聲音順著共鳴鑽進來,鑽進了她最深處的記憶裡。
井底,沈夜闌想喊。想告訴上面的人別聽,捂住耳朵。可是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井底的空氣像被那聲音織成了稠稠的漿,堵在喉嚨裡。
他抬頭看井口,井口很小,圓圓的一片天,灰撲撲的,看不見人。他知道蘇婉清就在上面,按著那根灰線。
他不能喊。得想別的辦法。
他低下頭,看向手裡的門栓。門栓還插在門縫裡,兩頭都嵌死了,拔不出來。門栓上纏著白絲,順著門栓往下繞,繞過門縫,繞進黑絲球裡。白絲另一頭連著井壁上的灰線,灰線往上,連著蘇婉清。
是線。聲音順著線傳上去的。白絲是線,灰線也是線,線和線連在一起,那頭的聲音就能順著線爬上來。就像織布機上的經線,一根動了,滿架的線都跟著嗡。
他攥緊了梭。梭尖還熱著,白絲纏在梭身上。他把梭尖湊到門栓上,對準那幾股白絲最密的地方,往下割。運了一口氣,白絲在經脈裡翻湧,燙得經脈發疼。
梭尖碰到白絲的瞬間,白絲猛地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發出很細的一聲嗡。梭尖割不進去,白絲看著細卻韌,熱氣只能燙出一道淺痕,線沒斷,反而往他梭身上纏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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