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這麼多年,午夜夢迴,都是別人私下唾罵他們兄弟是野種、是累贅、是見不得光的孽種。
這些字眼像針,紮了他整整二十幾年。
“大哥。”崇禮輕輕喚了一聲,清冷的眉眼徹底柔和下來,眼底浮上一層薄紅。
他極少見兄長這般失態,從小到大,崇明永遠是擋在他身前、永遠嘴硬脾氣火爆、永遠沒心沒肺,從未這般狼狽崩潰。
崇明緩緩斂了笑聲,通紅著眼眶,胸口劇烈起伏,字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懣與顫抖:“那我那生而不養的爹孃呢?驗證過了嗎?確定我們的身世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
比起斷肢廢體的傷痛,比起險些殞命望月森的絕望,被至親捨棄、無根無歸的屈辱,才是刻在他骨血裡最深的疤。
陸子奕看著他通紅執拗的眼眸,心頭一軟,放緩了所有語氣,輕聲安撫:“驗過了,千真萬確。你們是納蘭家的血脈,錯不了。當年之事複雜,他們……
也許是有苦衷的。納蘭家此前根本不知道你們兄弟的存在,之所以能認出你們,是因為你們的眉眼,和你舅舅幾乎一模一樣。”
他看著兩個自己親手護著長大的孩子,打心底不願他們的人生被仇恨裹挾,只願他們往後餘生一路順遂。
“苦衷?”
崇明猛地搖頭,眼淚洶湧得更兇,聲音徹底破防,帶著孩童般最純粹的委屈與控訴。
“三歲的孩子能礙著誰?能有什麼苦衷?!”
積壓了十幾年的情緒徹底崩塌,他再也撐不住往日的堅強,肩膀劇烈顫抖:“我和阿禮三歲被棄,餓了啃草根樹皮,冷了蜷縮破敗角落,寒冬臘月凍得發燒!被野狗追、被流民打、被人肆意欺凌!我們兄弟好幾次,真的差點死在荒郊野外!”
從前,他從不說。
他是哥哥,他要撐著,要護著崇禮,哪怕自己遍體鱗傷,也從未在弟弟、在陸子奕面前吐露過半分苦楚。
他裝作沒心沒肺,裝作天性樂觀,裝作什麼苦難都扛得住,只為讓身邊的人安心。
可這一刻,所有偽裝轟然碎裂。
“首到遇見了你,阿奕。”
崇明鼻尖通紅,淚水模糊了視線,壓抑多年的哭聲終於徹底崩裂開來,嗚嗚的哽咽聲嘶啞又心酸。
只有陸子奕。
只有這個半路闖入他們黑暗人生的人,雖身處黑暗,卻給了他們全部的溫暖與歸處。
崇禮靜靜立在一旁,素來淡漠的眼底蓄滿了水光。他話少、性子穩,習慣隱忍,可兄長熬過的所有苦、扛過的所有難,他全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陸子奕心口酸澀難言,上前一步,輕輕蹲在床邊,抬手輕輕揉了揉崇明的發頂,聲音溫柔又堅定。
“我在呢,我們都在呢。”
“以後再也沒人敢叫你們孽種,再也沒人敢棄你們於不顧。我們崇明有家了。”
門外,納蘭奕家西兄弟靜靜站立,聽著門內少年崩潰痛哭的聲音,神色皆是一片沉凝。
顛沛流離、無人問津,字字句句,皆是剜心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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