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政枕在榮兒肩上，嗓音飄忽像將將熄的燭火：“……只要你不動她，你我一切如前。”
隨即在榮兒耳邊咕噥了聲。榮兒給玉珠行了個禮，揹著他轉過身去。
玉珠的淚驀地淌下來。她不敢高聲叫嚷，那聲音就被壓得扁扁的，愈發淒厲刺耳。
“傅惟政，我告訴你。你越袒護她，我便越恨她。你最好給我做穩你的三郎君，哪一日你護不住她，我要她死在你面前！”
惟政的身影半掩在夜霧裡。
他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榮兒趕忙停下來，將他往上託了託。
他的身子越來越熱，等到了屋裡，額上燙得嚇人。
眾人大聲喚他，他眼珠動一動，模模糊糊地應幾聲。似乎是有意識的，卻怎麼都喚不醒。
姚月坐到床邊搭脈，心裡翻了個個。
這脈象比剛受完刑的時候又差了一大截。
他這是屏著一口氣挨回來，捱到家了，那口氣就散了。
“......好在五臟無虞……若是再打下去，就不知如何了。”
榮兒急道：“那怎地還不省人事？”
“尋常男兒底子好，這樣的皮肉損傷尚能抵禦，恢覆得也快。但郎君早就中了毒，加之後來兩種毒在體內纏鬥了多日，本就耗了大半元氣。正如我從前所說，這些日子，郎君稍有損傷就可能牽動根本，更別提是那結結實實的三杖。”
“‘牽動根本‘是到什麼地步？”其餘兩人越聽越怕，想起當初她說到若是傷本損元，輕則落得終生體虛氣短，重則折損陽壽。
姚月嘆氣：“現在還不好說，只能恢覆著看。事已至此，只有悉心調養，溫補固本，以期少損傷些元氣。”
惟政的中衣被冷汗和血浸透了，黏在身上。剪開一瞧，背上是三條粗|長的腫檁子，滲著紫紅的血絲——看來那刑杖並不光滑，應該還帶著木刺。有一小塊衣裳仍粘連在他身上，輕輕撕下來，背上的皮肉猛地一抽。
姚月覺得不對勁。秉燭觀瞧，發現這三條檁子下還有些淺淡的、一條條的舊傷。離近了細察，其下的膚色也是深淺有別，那舊傷之下還有一層層的更久遠的傷痕。
她這才想起來，前世給他藥浴的時候，她也見過那些傷的。
他說那些傷是從前打架落下的。
可那傷口排得緊，長短又相近，一看就是受刑所致。她皺眉看著他，說除非他殺人放火，否則怎麼都不該受這樣的刑罰。
他一條溼漉漉的膀子就搭到桶沿上，仰頭含笑看著她：“姚女醫是心疼我。”
她臉上緋紅，走遠了不理他，他又扒在桶沿上笑瞇瞇地喚她：“我那時也才七八歲，稚子無辜，姚女醫怎麼就不能疼一疼了？”
七八歲......
藉著燭光，她小心翼翼地將扎進肉裡的木刺一根根挑出來，眉頭不禁團到一處。
教訓兒子的她見過，氣急了用刑杖的人家也有，可專門用這種帶刺的生木頭打人，分明就是一種刻意的折磨。
“聽二郎的意思，其餘幾個郎君也都捱過打？也都是用這種生木頭？”
畫藍點頭：“都捱過打，往日打得還更狠些。今日要不是因為科考的事，家主不會就這樣放過郎君……刑杖麼，有兩種，平日家法用輕些的，今日是重的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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