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到個尷尬的位置，她的腳步聲又響起。他心裡惶惶，咬著牙一把將胳膊扯回來，背上剝皮似地痛。此時才發覺，裡衣早就浸透了汗，貼在身上冷森森的讓人戰慄。
她已經卷著她那股獨有的藥香味到了面前，窸窸窣窣的，也不知在做什麼。
他看不見她的神情，便更是窘迫又惱恨：“......該來的時候不來，這時候又來做什麼？”
她沒有聲音，必是在翻著眼睛看他——怎會如此荒謬，自相矛盾。
肩膀上輕輕覆上了什麼，在胸前繫了個結，一股暖意輕柔地將他包裹起來——應是他的夾棉外氅。額間觸到些乾爽之物，是她用帕子輕輕沾了幾沾。緊接著是一點微涼，那一點點又變成了一片，有個極柔軟的東西覆上來。
他像被貼了什麼符咒，全身都定下來，定了個結實，一點動彈不得。
“……還好，”姚月鬆了口氣。
她鼻音很重，帶著濃濃的倦意。繼而收回手，在自己的額上和他的額上反覆比較了兩回，認真道：“還是有些燙，不過比昨夜好多了。昨夜您那個樣子……可是讓奴婢擔心死了。”
她的話音在淨房裡有些溫柔的迴響，他靜靜地將那回響聽得完整。
“……你也有擔心的時候？”
“可不是麼……與其那樣，奴婢倒寧願是自己生病。”姚月很認真地點點頭。昨日那可真是個辛苦活，她前世今生都沒那麼累過——簡直是要散了架，即便到了眼下還是渾身痠疼。
惟政覺得額上那一片柔軟的微涼猶在，像花灑裡流出的水滴，牛毛一樣的細，卻並不斷絕，滴滴答答澆在那他心頭那把邪火上。
“......那你來得也太慢了些。你家郎君的手臂都脫臼了......說不定都脫臼了。”
姚月覺得這話好生奇怪。脫了便是脫了，沒脫便是沒脫，他自己感覺不到？
她托起他的胳膊，上下輕柔地按了按、摸了摸，並沒什麼脫臼的跡象。抬頭看他，發現單單是給他這麼仔仔細細地檢查一番，他神色已然緩和了不少。
原來不過是矯情。
他這是怎麼了？前世在醫館，他刮骨祛毒也不帶皺眉的。
她順勢攙住他的胳膊：“郎君手臂倒是無虞，咱們快回去吧，免得著涼。”
“我自己能走。”他將手抽回來，扶著水缸的沿往前挪，手才觸到粉牆，額上早就是一層細密的汗珠。他靠在牆上不住地喘息，像個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掙扎到岸邊似的。
姚月暗歎，還以為他恢覆得比她預料得好，看來也不過是逞強。
她兩步到他身側，抬起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繞。
“……這是做什麼？”他的胳膊僵在空中。
自打她做了他的丫鬟，還從未見她主動靠得這樣近。別人都是往主人身邊湊，她卻似乎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您是能自己走，但您已然傷成這個樣子，就聽奴婢一回吧。”她緊抓著他的手不放，另一隻手臂往他腰上用力一推。
一瞬，他想起先前在那間廢棄的院子裡，她坐到他身上，尖聲對他喊叫，說他若是不聽她的指揮，華佗在世也難救。
他順從地隨著她走起來。其實他也知道她是對的，他的身子簡直如一棵無根的樹，巍顫顫無一點支撐的力量，彷彿隨時都會轟然倒下。
可她人那麼小一個，肩膀太單薄，攔在他身後的胳膊也太纖細，才撐扶著他走了兩三步，就開始咻咻地喘|粗|氣。
他這才想起昨夜半夢半醒的時候，一些恍惚的印象——她的氣息一直縈繞在周圍，喘得有些粗重，一雙細細的胳膊、軟塌塌的手將他推起來，一會又小心地託著他的脖頸、脊背，將他放平。她也是這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溼|潤、柔軟、精疲力竭。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些意識的時候，又是那雙細細的胳膊將他撐起來，同樣精疲力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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