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碧無聲地冷笑，朝畫藍使了個眼色。
惟政正色道：“舅母說的哪裡話，要不是小娘生養了雲郎，哪有云郎的今日。范家的事就是雲郎的事，所以舅母有話，還請直說。”
舅母邊給自己拭淚，邊偷眼瞧他：“也沒什麼，我就是心疼三郎。當年送三郎過來的時候，我就捨不得，我說傅家這麼多人，家主管得又嚴，我們三郎這日子得有多累。可他們說，沒法子呀，誰讓咱們是逃役來的，又靠著傅家吃飯，只能靠三郎了！三郎在傅家待穩了，我們才能討口飯吃，三郎要是有個踩歪的時候，咱們就陪三郎受著。等再過一陣，天寒地凍了，家主一不高興，把我們趕出去，凍死餓死也是有的……你說，我哪能不心疼？”
畫碧藉著給她擦淚，不鹹不淡說了句：“您老這話說的，不知道的以為您心疼自個呢。”
話音未落，餘光裡見惟政淡淡朝她看了一眼，嚇得忙找了個由頭退出去，姚月也趁勢和她一道出去。兩人已經坐在廊下，那抽泣的聲音還從窗裡追出來，縈繞不散。
“舅母記掛雲郎，不辭辛苦來看雲郎，雲郎都明白，”惟政的聲音依舊柔和，“……不知……我阿孃近日如何？”
他的聲音陡然沈下去，沈得有些奇怪，像怕惹得誰不快似的。
“哦，她好著呢，唉……也不是好……”舅母有些支吾。
“……她心裡是惦記你的。你是她唯一的指望，她哪能不惦記？……可你也知道，自從你弟弟狸兒……唉，她後來就不愛走動，不然肯定是親自來看你的。”
話音消弭，屋裡一片死寂，靜得讓人窒息。
舅母似乎受不住那屋裡的安靜：“不……不過她自然是想著你的。這不，還特意給你做了你愛吃的鹹肉酥，讓我帶給你慶生。她還說……讓你好好保重身體，聽阿耶的話，她盼著你早日接她過來，一家團聚。”
惟政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目光黯淡。
姚月模模糊糊聽到“慶生”兩個字，問畫碧：“我可是聽錯了？郎君莫不是今日的生辰？”
前幾日最小的七郎君過生辰，早早就有下人去採買，七郎君的小娘和幾個近親也都被獲准來賀壽，怎地這邊靜悄悄的，甚至無人提起。
畫碧沒甚精神地點點頭：“就是今日，不過小娘不來，生辰也就那麼回事。”
姚月有些意外，仔細回憶，她前世也曾偶然問過傅惟政他生辰的事。
那時他隔壁的病人被家裡人接回去過生辰，她便隨口問他，像他這樣有錢的郎君，生辰宴會是怎樣的排場。
他那時已經是整日躺著，不大能下地，聽這話，將手臂枕到腦後狡黠地對她笑：“那姚女醫可就猜錯了，沒人張羅我的生辰。”
她對那話半信半疑，但看著他一日比一日枯敗，連半個來看他的人也沒有，實在替他難過。於是趁著過節回家，給他搟了一碗長壽麵，麵條上用紅蘿蔔絲和青菜絲間色覆蓋了一圈，又點綴了些幹金桂，倒是香氣撲面、五色繽紛。
他將那碗麵接到手裡，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他嚐了一勺湯，抬頭看著她，狹長的眼睛似笑非笑的，浸著柔和的光輝。
“姚女醫這手藝……”
“怎麼，讓傅郎君難以下嚥了？”她眼角乜斜著他。
她自知廚藝不精，他這種吃慣山珍海味的人說不定都覺得難以下嚥。
可他什麼也沒說，夾起那根長長的麵條送到口裡，一口氣吃到底，吃得鬢角溫熱，沁出絨絨的細汗。
發覺她還在盯著他瞧，抬起頭含笑看向她，濃硬的睫毛在熱氣裡氤氳得溼潤又柔軟。
“……簡直是沒有更好的了。”
她有些怔楞。他又端起碗，將裡頭的菜絲湯水吃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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