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那邊的管事收了我三張貂皮,才把今早一部分送祭品的活兒歸了咱們。”老圖魯說的北狄話又快又疾,還有濃重的乞顏口音,他也不管白盛也能不能聽懂,只是一味的叼著旱菸交代,“要不是看在我妹子的日子過實在是苦的份兒上,你小子以為誰都能跟著我嗎?別偷懶,機靈著點,你扛樹枝,我搬血腸,別抬頭,別往貴人那邊亂瞟!那不能你這種人能看的!”
白盛也扛起一捆捆沈甸甸的樹枝沒吭聲,只悶頭裝啞巴幹活兒。他能聽懂北狄話,也能聽懂蠻族話,因為他從小的夢想就是與這兩邊領兵打仗,雖然現在已經是文職系統的官員了吧。也因為他大舅一直有意培養他接手霍家分家的情報網。
但白盛也畢竟不是本地人,這些年也沒什麼語音環境,說話的口音很難學的惟妙惟肖,如今就秉承著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的原則。
他的臉上和身上都抹了一層特殊的油,會讓整個人的皮膚顯得像是風吹日曬後的古銅色那般黝黑。他的長髮用麻繩紮成了北狄常見的單髻,身上穿著的單襖袖口磨得發亮,宛如真的是個跟著老舅幹活兒的勤勞壯丁。
他的“老舅”圖魯就是霍家分家安插在北狄王庭哈拉和林最深的一個釘子之一了,明面上就是個做倒賣生意的商人,實際上……也確實是個商人。
只不過靠的是賣給霍家情報賺錢。
老圖魯最大的優勢,就是他真的是一個北狄人。北狄與蠻族的混血。任誰都不可能把他和大啟聯絡到一起,連白盛也、相柳與老圖魯初初搭上線的時候,都差點以為這裡面出了什麼差錯。
但既然有漢奸,也就會有狄奸。
當然,在老圖魯看來,他肯定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帶路黨的。他只是想看著月倫部這個叛徒得到應有的報應!同時為自己的未來小小地賺一些養老錢而已。
之前說過的,北狄有二十四部,在大啟早些年的朝代一直都是個比較鬆散的少數民族政權。直至其中的月倫部異軍突起,收服了其他二十三部,這才在勒川平原上建立了一個統一的政權,把大家擰成了一股麻繩。
但是從老圖魯的態度裡就能看得出來,並不是所有的北狄人都覺得這樣很好的。
好比在月倫部以前,北狄最強大的乞顏部的人。這是一支世代與蠻族保持著通婚的特殊部落,曾經他們背靠蠻族,是整個北狄最強的部族。後來慘遭上門女婿月倫部的背叛,如今在北狄之中只能做些販賣牛羊、皮草與奴隸的工作,他們自然是不甘心,也很不平衡的。
老圖魯尤甚,因為他的老婆孩子都是死在當年的月倫部與阿蘇特部的叛亂裡的。他已經不能再生育了,註定不會再有後代與未來。
既然月倫部不讓他好過,那他也不可能和他們當什麼自己人。
他只想看著月倫部在自己手上覆滅!
當然,也是因為老圖魯見到了曾經因為寒冬而三天餓九頓的蠻族,在跟著大啟混之後,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選擇,他覺得他才是對的。
“行了,”老圖魯嫌棄地打了一下自己“外甥”的頭,“扛上貨,走了。小心祭品,弄壞了,殺了你都不夠賠!”
北狄的王庭是一座由夯土圍成的城邦,城牆不算高,但厚實的嚇人,頂上插滿了北狄標識的纛旗,風一吹,黑色的犛牛穗便會劈里啪啦的在空中獵獵作響。
在城邦的北邊,有處一看就十分重要的圓形祭壇。白盛也跟著老圖魯從專供奴隸與商人行走的後門進了祭壇的圍場裡,扛著木材路過時,還能看見四角各立著的木樁,以及樁上掛著的早就風乾褪色的肉條與乾涸的獸血。
他們到的不早不晚,祭壇裡邊已經忙開了,幾十個奴僕捧盤的捧盤,抬甕的抬甕,大家都在不斷的來回穿梭著。
老圖魯徑直朝著一個穿灰袍的管事走了過去,點頭哈腰的遞上了一袋銅錢,管事掂了掂孝敬,朝東邊的雜物棚努了努嘴,那裡便是堆放一些普通祭品和器物的地方了。
白盛也在跟著老圖魯把祭品放到指定的位置上時直起了腰,順帶環視了一下全場。
在圍場正中央的最高的祭壇上,擺著一張矮桌,桌案上鋪著白氈,氈上放著金碗與骨刀,看起來就邪性的厲害。再往外圍還站著一圈披著重甲的北狄士兵,腰間懸著北狄標誌性的彎刀,每個人的眼皮都很厚重,沒什麼表情,看上去壓迫感十足。
“快別看了,老實幹活兒!”老圖魯經過白盛也身邊的時候,踹了他一腳,又往他手裡塞了一捆香柏枝,“把這擺到案臺底下,擺整齊些。”
白盛也去蹲下襬香柏枝的時候,才發現這個高度剛好能讓他能看清楚臺階的走向,東側的石階最寬,西側的窄梯沒有鋪設毛氈,而在臺基的北面還有一扇石門,半掩著,也不知道里面關著什麼。
就這麼幹了不知道多久,沈悶的牛角號突然被吹響了。
低啞的嗚咽從王庭方向傳來,一連響了九次。圍場裡的人不由就安靜了下來,尤其是那些皮膚黝黑,身上打著牛馬一樣標籤的奴隸,更是肉眼可見的五體投地,在懼怕著什麼。
白盛也儘可能在自己提前觀察好的地方學著旁人趴伏了下來,視線穿過案底的空隙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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