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白雲機場的時候，梁守拙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廣州。
七月的嶺南，天空像一塊被水洗過的青灰色綢布，低低地壓在城市的輪廓線上。他從一萬米高空俯瞰這片土地，心裡翻湧的不是即將見到一個陌生年輕人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宿命感的沉重。
葉知秋。
他的母親。三十七年前，這個名字出現在分佈圖上，出現在唐代陶片上，出現在西安小雁塔的鐵盒裡。現在，她的線索把他引到了廣州——引向一個叫葉靈的年輕女建築師。
梁老師，周總工的車已經在T3等您了。顧北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他還在西安，但全程保持著通訊暢通。
知道了。
梁守拙拎起隨身的舊帆布包，裡面裝著筆記型電腦、幾份打印出來的分佈圖影印件，以及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是葉靈發來的那兩封匿名郵件的完整截圖。周明遠在接到彙總報告的當晚就鎖定了這些郵件的後設資料，但技術層面的追蹤他交給了張曉鷗。
出到達廳的時候，一輛黑色帕薩特已經停在路邊。周明遠搖下車窗衝他招手：老梁，這邊。
梁守拙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的冷氣撲面而來。周明遠五十出頭，廣州本地人，在廣州建築設計院做結構總工二十多年，是四路團隊中資歷最老的。他身材精瘦，皮膚被廣州的日頭曬得黝黑，說話帶著淡淡的粵普口音。
葉靈約在荔灣區一個老茶樓見面，周明遠一邊開車一邊說，她選的地點。說是在設計院附近，方便中午過來。性格挺有個性的，我第一次聯絡她的時候，她說你們如果是來找我做專案的，請發正式郵件，我說不是，是關於你身世的事，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說後天下午兩點，我請你們喝早茶
梁守拙笑了一下：像你母親那輩人的做派。
確實。周明遠語氣認真起來，老梁，我見了她兩次，總覺得這姑娘不簡單。她不是那種會被故事帶著走的人。
那就好。梁守拙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騎樓，我不需要一個被嚇住的人。我需要的是一個願意面對真相的人。
——
茶樓在荔灣區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但裡面別有洞天——木質趟櫳門、滿洲窗、水磨石地面，連天花板上的吊扇都是老式的。周明遠說這是葉靈自己設計的改造專案，把一個瀕臨倒閉的老茶樓做成了一個混合空間——白天賣茶點，晚上做建築沙龍。
葉靈已經在角落的卡座上等他們了。
她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短髮，沒有化妝，穿一件亞麻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桌上攤著幾頁A4紙和一個iPad，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鐵觀音。
看到梁守拙走過來，她站起身，伸出手：梁老師。周總工跟我提過您。
握手的時候，梁守拙感覺到她的手指有薄繭——長期畫圖磨出來的。他下意識地微微開啟了天眼。
視覺型天眼的感知是自動的——就像呼吸。在他眼中，葉靈的身體輪廓外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光暈，淡得幾乎不可察覺，像凌晨四點半天邊最初那一抹將亮未亮的灰白。
那是沉睡中的天眼。
和梁小拙完全不同。小拙的天眼是觸覺型的，清醒時像一團溫熱的脈搏，而葉靈身上的光……像是被關在深井底部的一盞燈，還有微光，但被厚重的石壁壓得幾乎透不出來。
坐吧，葉靈說，我已經點了蝦餃和鳳爪。廣州人談事情不能空著肚子。
梁守拙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從帆布包裡取出牛皮紙信封。
你發的那兩封郵件，他說，我想看原件。
葉靈沒有猶豫，把iPad推過來。螢幕上開啟的是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是兩封郵件的完整截圖——不是簡單的文字複製，而是包含了郵件頭的原始資料。
你做了備份？梁守拙有些意外。
我是建築師，葉靈平靜地說，我的職業習慣是留底圖。任何人發來的任何資訊，我都會存一份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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