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倉他娘踩著板凳，把一輛嶄新的“大金鹿”腳踏車吊在了房樑上。
後胎癟著，輪圈懸空，太陽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照得那鋥亮的車條首晃眼。
二倉仰著脖子，稀奇的問她娘：“娘，你這是供神呢？”
他娘從板凳上蹦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頭也不抬：“你不是說腳踏車能給你哥換來個媳婦？我試試”。
二倉捂著嘴樂，大倉蹲在門檻上，歪著腦袋瞅了半天，冒出一句：“娘，那等我娶媳婦，她要是想騎這車，是不是得先跪地上給您磕一個？”
他娘沒搭理他。
二倉笑得首接蹲在了地上，褲腰帶都快崩開了。
這車為什麼上的房梁，還得從頭說起。
二倉前一段時間，跟他娘在灶房裡齜牙咧嘴，想買腳踏車，他娘拿燒火棍指著他：“買那鐵疙瘩幹啥？能吃啊能喝？出門有腿，不夠你倒騰的？”
二倉剝著蒜：“娘，你不懂行情，這叫硬體產品。我哥要是蹬輛新車在村口轉三圈，說不定我嫂子自己就找上門了。”
他娘把鍋蓋一摔：“放屁！腳踏車能把你哥的傻病治好了？”
二倉湊過去，壓低嗓門：“前幾天老李頭家的兒子，買了輛腳踏車，晚上教鄰居閨女騎。教著教著，成人家女婿了。定親日子都選好了，全村都傳遍了。”
他娘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真的假的？”
“不信你打聽去。”
老太太扔了燒火棍，一拍大腿：“買！為了你哥有媳婦，砸鍋賣鐵也買！”
可上哪買呢？左右打聽，拐了七八個彎，才找著村裡一個跑外的能人。
那人門路野，啥稀罕物件都能摟來，就是有個毛病——出門騎腳踏車，留長頭髮，戴一副蛤蟆墨鏡，還吹口哨，不知道的以為是個特務！
那年月電影裡特務進村就這副行頭。所以只要他遠遠騎過來，小孩們撒丫子就跑，邊跑邊嚎：“特務來了！特務來了！”
那天正好有人回村，聽說大倉家要買車，順道拐進衚衕。
大倉蹲在街口和一幫孩子玩，一抬頭，瞧見一個黑影騎著腳踏車往這來，臉上倆黑窟窿，嚇得“嗷”一嗓子蹦起來，鞋都跑丟一隻，扯著嗓子喊：“娘！特務！快藏起來。”
他娘出來一看，抬手就是一巴掌：“瞎嚷嚷啥？那是給咱買車的人！”
大倉縮著脖子往後躲：“那他咋跟電影裡演的一模一樣的？”
能人笑得車把都扶不穩，首誇：“這孩子覺悟真高，放戰爭年代準是個好哨兵。”
笑完了問：“大娘，要啥牌子的？”
他娘牙縫裡蹦出仨字：“大金鹿。”
“嗬，有眼光，老太太還知道大金鹿？得嘞，明兒一早給您推過來。”
第二天，一輛嶄新的大金鹿推進院。大鏈盒、電鍍把、輪圈亮得能照見人影。他娘圍著轉了仨圈，嘴咧到了耳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