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倉在牢房裡轉眼熬過兩個春秋,眼看著年根將至,管教提前通知大夥,除夕到大年初二暫停體力勞動,隊裡統一改善伙食。
平日裡頓頓清水白菜配粗窩頭,碗裡難得見半點油星,一聽過年能吃上肉,號房裡所有漢子都打心底高興,一個個精神十足。
節前一天全隊統一大掃除,擦鋪板、清掃地面。管教拿來紅紙、筆墨,隊裡識字的犯人集中在活動室書寫春聯,寫好後統一貼在監舍門框,簡簡單單添上幾分年味兒。
自古春節便是萬家團圓、守禮向善的日子,祥和溫厚的道理代代相傳千百年。即便是身陷高牆、正在接受改造的人,管教也願意藉著年節的暖意,改善伙食、增設文娛活動,儘量讓這群遠離親人的漢子,也沾一點年的喜樂,感受幾分人情溫度。
活動室擺放著象棋、撲克,只有白天集體活動時段可以取用,收工返回監舍便統一收回,不許私自帶回。
陳先生識字懂筆墨,提筆寫下兩幅春聯,大倉蹲在一旁勤勤懇懇研墨、遞紙。
強哥站在一旁打趣他:“再熬一年多你就能刑滿出去,家裡新瓦房早就蓋好了,回家踏踏實實陪著老孃過年。”
大倉只是嘿嘿傻笑,心裡卻忍不住惦念老家的母親、二倉、醜丫還有小花,自己身陷牢獄不在家,不知道他們日子過得順心不順心。
除夕中午,眾人盼了許久的節日餐終於開飯。
往日頓頓粗糧窩頭,這天全都換成純白麵饅頭,大鐵鍋燉著白菜五花肉、炸豆腐,八人一桌定量分菜,每人能分到兩塊肥肉。
傍晚所有人集中到大活動室一起包餃子,白麵白菜餡管夠,大夥圍著長條案板忙活。有人手笨,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麵皮合不攏、餡料西處流淌,一群人一邊包餃子一邊低聲說笑。
大倉在家過年,也很少能放開吃白麵肉食,捏餃子的手法更是笨拙,麵皮總合不嚴,餡順著縫隙往外淌。旁人打趣他,大倉也不惱,拆開重新捏,還特意給陳老先生多包幾個餡料充足的餃子。
夜裡開年夜飯,燉肉、餃子依次分發,管教給每間監舍配發幾塊水果硬糖。所有人端起搪瓷缸,以白開水代酒互相碰碗,彼此叮囑好好改造、早日和家人團聚。
陳先生夾起一塊肥肉放進大倉碗裡:“多吃點,平日裡乾重活耗損身子。等出獄,我兌現承諾,帶你嚐嚐外頭的牛奶和麵包。”
這話一齣,眾人都想起上次大倉分不清麵包是乾糧還是藥的趣事,屋子裡泛起一陣輕笑聲,礙於監規,沒人敢高聲喧譁。
飯後全隊集合到大活動室,擠在一起看黑白電視播放春晚節目,有人跟著小聲哼唱老歌,氣氛熱熱鬧鬧。
可熱鬧歸熱鬧,螢幕裡家家戶戶團圓相聚,不少漢子看著看著就悄悄紅了眼眶,心裡掛念家中妻兒老小。
大倉垂著腦袋,心底滿是酸澀。外頭萬家燈火,自己卻困在高牆之內,再好的肉食、再熱鬧的節目,也比不上自家院裡一頓粗茶淡飯。
強哥看出他情緒低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別發愁,倘若不來這裡,咱們兄弟不會相識,你也遇不到陳先生,學不到安身立命的正骨手藝。有失去,便有得到,也是命中緣分,讓咱們在此相聚。”
這回大倉全然聽懂了,抬頭對著強哥誠懇說道:“哥,你待我和親哥沒有兩樣。我本就沒有親兄長,從前在外受欺負捱揍,從來沒人替我出頭,今日我認你這個哥哥,只求你別嫌棄我愚笨。”
一旁的犯人全都愣住,心裡暗自感慨,這哪裡還是剛入獄時怯懦木訥的傻子。
看完電視,眾人統一返回監舍。節日稍微放寬了閒談時長,但臨近熄燈哨,管教依舊來回巡邏,不允許大聲說笑。
大夥壓低聲音嘮家常,有人唸叨家裡的老婆孩子,有人暢想刑滿之後的生計日子。
大倉坐在陳老先生身旁,照舊給師傅揉捏酸脹腰腿。高牆死死擋住外頭的月光,屋裡只有一盞昏燈,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強視物。
這幾日不用幹重活、頓頓有葷腥,可牢獄裡一時的熱鬧終究是虛的,誰心底不盼著早日回家團聚。
千好萬好不如家裡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