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太爺的膝蓋在那一刻徹底軟了。
他丟開手中的戒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到韓朔的馬前，仰頭看向那道端坐在馬背上的黑色身影。
“賢婿——賢婿！您聽我說，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啊！小煙她不懂事，我代她向您賠罪，您大人有大量，看在你們已經成婚的份上，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從今以後，我們柳家以您馬首是瞻，從今以後您說什麼我們做什麼，您說往東我們絕不往西，您看——”
柳含煙看到父親的姿態，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在老夫人身後僵立了片刻，然後也跌跌撞撞地跪下來，爬到了柳老太爺身旁，聲音帶著一種帶著哭腔的急促。
“王……王爺！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只要你不殺我，以後一定好好服侍您！”
韓朔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又落回老太爺那張正在努力擠出討好表情的臉上，然後他的目光掃過老婦人那張依然帶著殘餘的驚惶的面孔，最終收回了視線。
他原本還覺得這一家子臨死前的表現至少能維持住一點體面，但看著這家人的姿態，他忽然覺得有些無趣，連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勒轉馬頭，火焰戰馬在原地轉了一個半圈，朝向廳堂大門的方向，馬蹄在青磚地面上踩出幾聲短促的聲響。
那些原本堵在門口的永夜士兵在他轉頭的動作中同時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韓朔縱馬走出廳堂之前微微側過頭：“殺了他們。”
話音落下的時候，馬蹄已經踏出了正堂的門檻。
他的身影很快就在夜風中漸漸遠去，暗色的輪廓被月光和燈火交替照亮又隱沒，最終消失在了柳府正門外的夜色中。
堂內，那些暗色甲冑的輪廓正在緩緩轉身，血色眼瞳在燭光中跳躍了一下，然後暗色的劍鋒開始揚起，在月光下映出一道正在緩緩抬高的、筆直的暗色光線。
老太爺看著那些正在靠近的血色眼瞳，神色恐懼地怒吼道：“不...你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
“不——！”
......
郡守府中燈火通明。
青陽郡守錢謙益今夜的興致很高。
今天他特意讓人去取了兩斤上好的羊肉，又叫廚房備了豆腐、鹹菜、蝦仁和幾樣時蔬，銅鍋支上，炭火燒旺，湯底是用老母雞吊了一下午的高湯，滾起來的時候咕嘟咕嘟冒著細泡，香氣從書房隔壁那間小廳的門縫裡鑽出去，連廊下站著的家丁都忍不住多吸了兩口鼻子。
錢謙益脫了外袍，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肘彎，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矮桌上擺著銅鍋和七八個白瓷碟子。
他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被燙得呼了兩口氣，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哼著小調，眯著眼，滿臉的愜意從每一道皺紋裡透出來。
“吃了鹹菜滾豆腐——”他嚥下去，又夾了一塊，蘸了蘸醬料，仰頭送進嘴裡，咂了兩下，搖頭晃腦，“皇帝老子不及吾。”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己把自己逗樂了，笑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當皇帝有什麼好，能坐在這屋裡吃一碗滾燙的豆腐？”
“冷風嗖嗖的大殿上站著，還得聽一堆人吵架，換我，我是不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