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侍女似乎早習慣了他這種自言自語,低頭笑了笑,又利落地從鍋裡夾出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醬碟裡蘸了一圈,輕輕放到錢謙益面前的小碗裡,動作又穩又快,像是練了千百遍。
錢謙益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只見他忽而眉頭擰起來,嘴唇微微張開,把那片肉吐在了桌邊一個空碟子裡,然後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已然沒了笑容。
“肉老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談不上多兇,但那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佈菜的那個侍女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磚上,聲音清脆得讓人聽著牙酸。
“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是奴婢手慢了!奴婢該死!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脖子一樣,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肩膀劇烈地抖著。
旁邊另外三個侍女臉色一下子白得透了。
她們原本手上做著各自的活計,此刻全部定在了原地,連呼吸都輕下去,生怕自己發出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音會招來同樣的下場。
錢謙益沒有看地上那個侍女,他只是重新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然後朝門口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
門簾被掀開,兩個家丁走了進來,一左一右將那侍女從地上架起來。
那侍女還在哭著喊“老爺饒命”,聲音從屋裡拖到廊下,又從廊下拖向更遠的地方,越來越小,最後被夜色吞沒,只剩下廊簷下風吹燈籠的細微響動。
剩下的三個侍女站在原地,臉色一下子白了大半,但誰也不敢表現出來,一個個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僵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錢謙益像是沒注意到她們有多害怕一樣,又哼起了那句沒唱完的調子。
新換上來佈菜的那個侍女手抖得厲害。
只見她蹲在鍋邊,額頭上冒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幾乎是死死盯著鍋裡翻滾的湯麵,雙眼眨都不敢眨一下,心裡一息一息地數著。
時間一到她立刻把肉撈起來,在醬碟裡迅速滾了一圈,放進錢謙益的碗裡,然後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屏著呼吸等他動筷子。
錢謙益夾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慢慢鬆開了,嘴角重新浮起那層滿意的弧度,又夾了一塊豆腐送進嘴裡嚼著,哼了一聲算是認可。
那個侍女這才像是被人鬆開了脖子一樣,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後背的裡衣已經溼了一大片。她悄悄吐出一口氣,動作比方才又小心了幾分,連添湯的時候都不敢讓勺子磕到鍋沿。
錢謙益吃得舒服了,便懶洋洋地往後靠了靠,半眯著眼,把手邊一個正端著茶壺候著的侍女拉近了些,手自然而然地探進了她衣襟前襟裡,掌心貼著她胸口的位置,像是取暖一樣擱在那裡沒動。
那侍女臉色漲得通紅,卻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更不敢往後躲,就那麼僵著身子站在原地。
“冬天嘛,”錢謙益自言自語似的開口,“就該有這麼一口滾燙的湯在肚子裡,你說是不是?”
沒人敢接話,他也沒等人接話。
就在這時——
“錢郡守,你這日子,過得倒是挺舒坦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