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批文那天，是個響晴天。
宋念念起了個大早，換上最乾淨的一件白襯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辮子扎得一絲不亂。
林秀芝比她還早。灶上溫著早飯，嘴裡唸叨的卻是別的事：“介紹信帶了嗎？鋼筆帶了嗎？人家說還要照片，照片你擱哪了？”
“嫂子，”宋念念含著一口粥，“你比我熟流程。”
“我這不是怕你丟三落西……”林秀芝嘟囔著，往她兜裡又塞了兩毛錢，“來回坐電車，別走，日頭毒。”
宋念念捏著那兩毛錢，沒推辭。
嫂子最近給她塞錢塞得越來越順手，她也收得越來越順手。有些賬，記著記著，就成了一家人。
知青辦視窗，辦事員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
“《關於同意宋念念同志留城安置的批覆》。”他公事公辦地念，“紅頭，公章，一式兩份。街道留一份，你自留一份。”
宋念念雙手接過來，沒急著走。
她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到末尾，果然還有一行小字：
“該同志以臨時工身份安置，試用三個月。試用期內考核不合格，或中途被用人單位退回，恢復下鄉安置，不再另行商議。”
三個月。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心裡透亮，這是趙德貴卡章沒卡成，換了個法子卡人。把她塞進一個“三個月”的框裡，往後的日子裡，有的是機會讓這個框收攏。
“同志，”宋念念把批覆遞回去，“這一式兩份，我能不能再影印一份底，自己存著？”
“影印？”辦事員愣了愣。這年月的姑娘家，沒幾個懂“留底”的。
“就是抄一份。章的顏色我描紅。”宋念念說得理首氣壯，“往後三個月，這張紙就是我的命根子。弄丟了，我找誰哭去？”
辦事員被她逗笑了，多看了她兩眼：“成，你抄吧。抄完我給你在騎縫上按個手印。”
宋念念借了支筆，一筆一劃，抄得比原件還工整。按手印，吹乾，摺好，一份貼身放，一份壓在箱底。
走出知青辦，秋陽晃眼。
她站在臺階上，把那張批覆又展開看了一遍。紙是輕的，字是黑的，章是紅的。
從今天起，她不用去雲嶺縣，不用睡土炕，不用拿工分換口糧。
宋念念把批覆貼在胸口，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上輩子末世十年，她簽過無數張物資調令，沒有一張，是給她自己的。
路過百貨商店，她拐了進去。
兩尺藍的確良，一塊牡丹花樣的花布。藍布給嫂子做襯衫，花布給小寶縫書包。售貨員用牛皮紙包好，細繩十字一勒，她拎著往回走，腳步輕得像飄。
到家門口，她愣了一下。
全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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