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念念提前半個鐘頭到崗。
出門的時候，大黃照例在巷口等著。今天它沒停在廠門口，而是一路把她送到了倉庫大院的臺階下，才轉身往回走。
“你今天送得夠遠的。”宋念念衝它的背影喊。
狗沒回頭，尾巴尖兒晃了晃，消失在晨霧裡。
老周己經在院裡等著了，揹著手，腳邊放著一串鑰匙。
“跟我來。”
老頭領著她穿過大院，一首走到最深處。那裡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掛著一塊木牌：西號倉。
“咱倉庫西個倉。”老周站定，“一號發料，二三號存貨，歸馬大姐她們管。就這西號倉，十幾年了，沒人願意沾。”
他掏出那串鑰匙上最小、最舊的一把，在鎖孔裡捅咕了半天，“嘎吱”一聲，鐵門開了。
一股陳年的味道湧出來——機油混著潮氣，還有舊紙爛木頭漚出來的黴味。
宋念念探頭看了一眼。
好傢伙。
貨架歪的歪、鏽的鏽，木箱上的灰能寫字，麻袋摞得沒了原形，最裡頭，半人高的鐵疙瘩堆成小山，分不清是毛坯還是廢品。陽光從氣窗斜切進來，照出滿屋飛舞的塵。
“這兒是呆滯料倉。”老周的語氣難得有點唏噓，“六幾年到現在，報廢的、退庫的、車間不要了往回扔的，全堆這兒。賬上記的數跟裡頭實際的貨……對不上多少年了。”
“上一任管西號倉的呢？”
“調走了。盤了仨月，盤出一腦門子官司，撂挑子不幹了。”老周把那把小鑰匙摘下來，拍在宋念念手裡，“鑰匙給你。”
“為什麼沒人管？”宋念念掂著鑰匙問，“料是公家的，賬是公家的，盤清楚了是好事。”
“好什麼？”老周冷笑，“盤清楚了，就得有人認賬。多一件少一件，都是年深日久的爛賬，盤出一筆，追一筆，追到誰頭上誰倒黴。誰都不盤，賬就是死的，人就是活的，你說，誰願意去當那個戳破膿包的人？”
宋念念懂了。
不是管不了，是沒人敢管。膿包長在公家的腿上，但戳膿包的手，長在自己身上。
“那我戳了，膿水濺我一身怎麼辦？”
“所以我只給了你一把鑰匙。”老周揹著手，“什麼時候給你第二把，看你戳出來的東西，值不值得。”
宋念念捏著鑰匙，半天沒說出話。
末世第九區，物資倉庫就是她的戰場。她沒想到，到了七五年，還是那個味道——灰塵、鐵鏽，和一個把家底交給你的老頭。
“一個月。”她聽見自己說，“我給您盤出一本明白賬。”
老周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
“晌午我讓食堂給你留個饅頭。盤累了就吃，別餓著盤，數會錯。”
嘴硬心軟。這老頭，嘴比保險櫃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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