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沒有醒。
小燕子醒了之後才發現，身旁這個人燙得不像話。
他的額頭貼著她的肩窩，呼吸出來的氣像火舌一樣灼人。臉色從蒼白轉成病態的潮紅，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像在沙漠裡走了十天十夜的人。
“永琪！永琪！”小燕子拍他的臉，手心裡全是汗。
永琪沒有反應。他的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怎麼拍都睜不開。他的身子在發抖，忽冷忽熱，牙齒咬得死緊，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小燕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床，鞋都沒穿就往外跑。
“大夫！大夫您快來！他不行了！”
老大夫正在廚房裡熬藥，聽到這聲喊，手裡的蒲扇都掉了。
他匆匆趕到房間，只看了一眼永琪的臉色，又把了把他的脈，表情肉眼可見地凝重起來。
“他這是傷口重新發作了。”老大夫沉聲道，“血靈芝雖然有奇效，但藥力太猛。他的身子本就虛到了根子裡，又淋雨、又爬山、又拉繩子，內外交攻，熱毒入體。說句不好聽的，他現在還能不能撐下來，比他那天挨那一刀，也好不了多少。”
小燕子的腿一軟，扶住了桌子才沒摔倒。
“他不能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對自己說，“他還沒還清我。他不能死。”
老大夫嘆著氣，取了銀針，在永琪的幾個大穴上紮下去。永琪的身子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叫什麼人。
小燕子湊近去聽。
“燕子……別走……”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溼了。
從那天起，照顧人的角色，就換了過來。
小燕子像是忘記了西個月前那些錐心刺骨的恨。她像只停不下來的陀螺，從早忙到晚，熬藥、換藥、擦身、餵飯、量體溫。她給永琪擦額頭上的汗，一擦就是一整夜。她的動作，輕得幾乎像羽毛掃過水麵。
可她的嘴，從來不閒著。
“永琪，你趕緊給我好起來。你不好起來，我客棧裡的柴火誰劈？你知不知道段逸那個笨蛋，劈個柴都能把柴刀嵌進樹樁裡拔不出來。”
“還有，你答應給我買金的。我告訴你，我己經看好了，鎮上陳記首飾鋪裡，有一對金耳墜，不貴。等你手好了，去給我扛魚也好，搬貨也好，都得給我買回來。你要敢賴賬，我就把你捆了扔洱海里餵魚。”
“永琪，你聽見沒有？你要是再裝睡，我可就真生氣了。”
她一邊說，一邊給他擦胳膊。
永琪的上半身只搭著一件薄薄的舊裡衣。小燕子用溼帕子擦他的胳膊、肩膀、胸膛。擦到哪兒，她的眼淚就掉到哪兒。
因為她發現，這個曾經金尊玉貴的男人，身上全是傷。
他的右肩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舊疤，像是被鈍器砸出來的，己經變成了暗褐色，和周圍的皮膚揪在一起，像一條翻不過身的蜈蚣。
他的後腰上，有幾道細長的劃痕，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還是能分辨出來。那是灌木枝、荊棘條劃出來的。是他在路上風餐露宿時留下的。
他的左小腿上，有七個凍傷的舊痕，一個挨一個，像一枚枚紫黑色的銅錢。那是他出京之後，在西北的冰天雪地裡走了太久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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