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從醫館回來後，像是要把“欠債”兩個字刻進骨子裡。
天不亮就起，先掃院子，再餵雞，然後去井邊打水。打滿兩缸水之後，就去後院劈柴。小燕子把斧頭藏了三次，被他找到了三次。最後一次，她把斧頭鎖進了自己屋裡，結果這人用一把鈍得捲了刃的柴刀，硬是把半垛柴給劈完了。
“永琪！你是不是有病！”小燕子站在院子當中，叉著腰，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你後腦勺還縫著十七針，你知不知道‘靜養’兩個字怎麼寫？要不要我請個先生回來，重新教你識字？”
永琪把最後一根柴碼進柴垛，首起腰，衝她笑了笑。他頭上的紗布還沒拆，後頸上還結著一道黑紅色的血痂，可整個人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
“我問過老大夫了。他說只要不碰後腦，不做劇烈動作，乾點輕活沒妨礙。”他擦了把額頭的汗，說得雲淡風輕。
“劈柴叫輕活？”小燕子差點把自己嗓子喊劈了，“你怎麼不把蒼山搬回來當柴燒啊！”
“我倒是想。”永琪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永琪飛快地轉移話題，“對了，你上次說屋頂東邊漏雨，我看了，是三片瓦碎了。等明兒天晴，我上去換一換。”
小燕子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給我聽好了。”她走到永琪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一字一頓，“從今天起，你，不許上房，不許劈柴，不許挑水，不許碰任何一件跟‘重’沾邊的東西。否則，我把你賣到緬甸去當苦力。”
永琪低頭看著那根戳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指，白白細細的一截，戳得很用力，像要把這句話釘進他心裡去。
“好。”他點頭，眼角卻浮起一抹笑，“都聽你的。那我去把後廚的地掃了。”
小燕子收回手，哼了一聲：“掃可以。掃完就去歇著。午飯我來做。”
“我想吃你做的涼拌米線。”永琪趁機提要求。
“就你事多。”小燕子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補了一句，“只能吃一小碗，你腸胃剛養回來，不能吃太涼的。”
永琪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廚房門口，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
這樣的日子，真好。
她管他，罵他，兇他，眼睛裡全是他的影子。他甘之如飴。
這樣平淡的鬥嘴，從早到晚，在燕子客棧裡上演了一遍又一遍。小五子己經從最初的偷聽偷笑，到後來的見怪不怪。連後院的雞都學會了看眼色，一見他倆拌嘴，就自覺地讓開路。
可老天爺大概見不得他們太舒坦。
這天午後，一匹快馬從北邊官道上疾馳而來。
馬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身量精幹，膚色黝黑，穿著一身深藍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把烏鞘長刀。那馬跑到客棧門前，穩穩勒住。男人翻身下馬，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院子裡正掃地的永琪身上。
“五……”
他嘴唇翕動，幾乎要喊出來，又硬生生改了口。
“五爺。”
永琪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個稱呼，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他記憶裡某個被塵封己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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