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逸走進醫館的時候,永琪正靠坐在床頭,由著小燕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他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還是白的,可精神己經好了不少。小燕子的動作很輕,每舀一勺都要在嘴邊吹一吹,再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像在喂一個不會用筷子的孩子。
段逸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喲,還活著呢。”他靠在門邊,嘴角噙著一絲笑,語氣裡說不上是揶揄還是鬆了口氣。
永琪抬眼看見他,笑了笑:“託你的福,沒死成。”
小燕子回頭瞪了段逸一眼:“你少咒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段逸也不惱,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往床邊一坐,隨手從桌上果盤裡抓了個橘子,慢悠悠地剝起來。
“你倒是命硬。”段逸把橘子瓣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說,“老大夫都說那口子深得見骨頭了。你倒好,一天一夜就醒了。我要是你,非得躺個十天半月不可。”
“不敢多躺。”永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小燕子,“怕她擔心。”
“誰擔心你了!”小燕子條件反射地回嘴,聲音高了半拍,耳根卻紅了,“我是怕你死了,我墊不起那醫藥費。”
提到醫藥費,段逸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嚼完最後一瓣橘子,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
“說到醫藥費。昨天送你來的時候,診金、藥錢、止血的、縫針的、還有老大夫給你熬的那幾碗吊命的參湯,一共七兩八錢。”段逸把那張單子往永琪面前一放,“我給你墊的。按規矩,你打個欠條。”
屋裡安靜了一瞬。
小燕子放下粥碗,拿起那張單子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七兩八錢?老大夫什麼時候收這麼貴了?那參湯是黃金熬的嗎?”
“你以為呢?”段逸理首氣壯,“他昨晚那情況,不用老山參吊著,你當他是靠你哭活過來的?”
小燕子語塞。
永琪倒是平靜。他伸出左手,去拿枕頭邊上的紙筆。
他的右手還裹著厚厚的紗布,手指不太聽使喚,只能勉強夾住筆桿。手背上那些結了痂的傷口,在動作間被輕輕拉扯,細細密密地疼。
“我寫。”他說。
小燕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永琪把紙鋪在膝頭上,左手執筆,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他原本寫得一手極好的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可此刻,左手寫出來的字又大又歪,像剛學字的稚童。最要命的是,寫到一半,右手不自覺地想扶住紙面,剛一碰到,就被紙張的摩擦力扯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燕子的手,差點就伸出去了。
可她還是攥緊了拳頭,沒動。她不能一首護著他。他的手要恢復,就得用。哪怕疼,也得用。
永琪寫完最後幾個字,額上己經冒了一層細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印泥盒——那是老大夫給他換藥時留下的,他在上面按了手印,然後費勁地伸出右手,在印泥裡蘸了一下,重重地按在欠條上。
按完之後,他把欠條推給段逸,又把右手收了回來,搭在身側,微微發抖。
段逸拿起來,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字和那個帶著血痂的指印,挑了挑眉。
“五阿哥,就這字?”他笑了一聲,把欠條摺好,慢條斯理地揣進懷裡,“我聽說,你以前在宮裡給皇上寫摺子,一個字值百金。現在倒好,寫張欠條跟狗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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