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定製胚胎
林晚站在“生命之橋”中心頂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而封閉的“培育基地”。它更像一座精心構建的、未來主義的烏托邦監獄，或是與世隔絕的高階療養院。整齊劃一的白色幾何建築，如同巨大的積木，散落在被過度修剪、呈現出不自然翠綠的草坪上。蜿蜒的白色小徑像電路板上的線條，精準地連線著各處。基地裡聽不到孩童的嬉鬧，也聽不到人語的喧囂，只有一種被深層過濾後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過分的寧靜，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
“很美，不是嗎？像一座孕育希望的伊甸園。”一個溫和得如同經過計算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林晚轉身，是基地的客戶經理，艾米麗。她穿著剪裁極致合體的銀灰色職業套裝，笑容的弧度完美無瑕，彷彿用尺子量過。“這裡的每一棟建築裡，都孕育著嶄新的生命和希望，連線著像您這樣渴望孩子的父母，與那些自願奉獻、幫助他人圓夢的傑出女性。”她的用詞精準而優雅。
自願奉獻。傑出女性。林晚在心裡機械地默唸著這些被反覆強調的詞彙。她和丈夫周峰，幾乎耗盡了多年的積蓄，又向親友借貸，才勉強湊足費用，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個偏僻的島嶼，就是因為“生命之橋”以其“絕對優質基因庫”和“超越五星級酒店的人性化孕育環境”的承諾，吸引了他們。
他們被帶到一間裝修極致奢華、卻毫無生活氣息的接待室。柔和的燈光打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牆上錯落有致地掛著各種燙金字的國際資質證書，以及無數張洋溢著幸福笑容的“成功家庭”感謝信和合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刻意調配的、淡雅而舒緩的香氛，試圖安撫來客的焦慮，卻也掩蓋了某種空洞。
“我們深刻理解您二位的需求和對下一代的期望，”艾米麗動作優雅地將一份厚達幾十頁的合同輕輕推到他們面前的桃花心木桌上，“確保基因的優越性和孕育過程的絕對可控，是我們對客戶最核心的承諾。因此，我們對‘明月者’——哦，這就是我們內部對於代孕母親充滿敬意的稱呼——有著全球最嚴格的篩選標準和管理體系。”
合同條款細緻到令人咋舌，甚至透出一種偏執的控制慾。從“明月者”每日精確到克的各種營養攝入、強制性的睡眠時間與質量監控、佩戴式情緒波動監測儀，到嚴格禁止任何未經批准的探視、限制與外界非必要通訊、甚至對閱讀內容和聆聽音樂都有建議列表……幾乎涵蓋了“明月者”從身體到精神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角落。
“這一切，都是為了確保您珍貴的寶寶，能在最優越、最穩定、零干擾的環境下健康成長，避免任何不可預知的風險。”艾米麗微笑著解釋，語氣是那樣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不言自明的真理。
周峰推了推眼鏡，身體前傾，仔細地翻閱著合同條文，偶爾就某些法律條款和免責宣告提出謹慎的疑問。而林晚的注意力，卻被合同附件中那些“明月者”的格式化資料深深吸引。她們無一例外地年輕、健康、學歷背景良好，照片上的笑容陽光、甜美，卻帶著一種驚人的、標準化的空洞感，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她們被清晰地標註著冰冷的編號，以及各種詳盡的身體指標和所謂的“基因評分”，像一件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她們……真的都是完全自願的嗎？”林晚忍不住打斷艾米麗和周峰的討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艾米麗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像是早己預設好應對程式：“當然，林女士。請您絕對放心，我們遵循全球最嚴格的生物倫理準則。每一位‘明月者’都經過了充分的資訊告知和理解測試，並簽署了具有法律效力的自願協議。她們不僅能獲得極為豐厚的經濟報酬，這足以改變她們個人乃至整個家庭的命運軌跡。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所從事的，是一項充滿奉獻精神的、崇高的工作。”
崇高。林晚的目光再次落回資料上那個他們最終選定的“明月者”頁面——編號739，化名“小雅”，二十歲，來自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經濟欠發達的東南亞小國，基因評分A-。照片上的女孩有一雙很大、很清澈的眼睛，但仔細看去，那瞳孔深處卻沒什麼神采，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所有手續辦妥，胚胎移植成功報告傳來的那天，周峰興奮地抱住了林晚。他們被允許在特定的、如同監控室般的觀察室裡，透過高畫質螢幕“探視”小雅。她居住的單人間，環境整潔得像無菌實驗室或者高階酒店的樣板間，一塵不染，卻毫無煙火氣。她總是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同一片被切割的天空，或者按照牆上電子屏顯示的日程表，在有限的空間裡進行機械的散步。總有穿著統一制服的“護理人員”形影不離地“陪伴”著她，但那種陪伴，更像是一種無時無刻的、充滿戒備的監視。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林晚和周峰定期收到由基地傳送的、資料詳盡的胎兒發育報告和3D影像。一切“指標”都完美得如同教科書。然而，林晚心中的不安卻像藤蔓一樣，與日俱增，纏繞得她幾乎窒息。她曾數次嘗試透過基地的內線通訊系統，給小雅傳送一些簡單的問候和感謝話語，所有訊息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她鼓起勇氣向艾米麗提出，希望能和小雅進行一次哪怕只有幾分鐘的視訊通話，也被對方以“避免給‘明月者’造成不必要的情緒波動，從而影響胎兒的穩定發育”為理由，禮貌而堅定地婉拒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林晚在基地中心那片過於精緻的花園裡散步透氣時，遠遠看到了正在規定時間、規定路線上“放風”的小雅。她由一個身材健碩的護理人員緊密陪同，低著頭，原本輕盈的步伐因為孕晚期而顯得有些蹣跚笨重。一陣不算猛烈的風吹過，掀起了她身上那件類似病號服的寬鬆衣袍下襬，就在那一瞬間，林晚清晰地瞥見她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類似運動手環的黑色電子裝置，上面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規律性的綠光。
那絕不是普通的手錶或計步器！林晚的心猛地一緊，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
當晚，林晚藉口睡不著覺，在客戶住宿區附近看似隨意地徘徊。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幾個主要監控探頭的角度，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明月者”居住的那棟守衛明顯森嚴得多的白色樓宇。主入口處有身著制服、配著通訊裝置的保安二十西小時值守。但在大樓側面，一個用於運送日常物資、此時己經關閉的金屬側門附近，她將耳朵貼近冰冷的門縫，隱約聽到裡面傳來幾個女人壓抑的、破碎的哭泣和激動爭吵聲，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一種低沉的呵斥或是某種儀器發出的嗡鳴聲打斷，一切又迅速歸於令人心悸的寂靜。
她的心臟狂跳不止，趁西下無人，迅速將一個偽裝成鑰匙扣的、帶有微型錄音功能的迷你隨身碟，塞進了側門縫隙旁邊一個大型盆栽植物的泥土與根部交界處。
第二天，利用早餐後的短暫自由活動時間，她設法取回了那個隨身碟。回到房間反鎖上門，插上耳機播放裡面的錄音。音訊環境嘈雜，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的雜音，但幾個不同口音的女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或她聽不懂的語言混雜著哭訴，那些關鍵詞句卻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她的耳膜：
“我想回家……求求你們……他們拿走了我的護照和所有證件……”
“這個手環……報警……摘不掉……試圖撬開就會被……啊！（一聲短促的痛呼）電擊……”
“孩子……生下來就會被立刻帶走……我們連看一眼都不被允許……”
“之前那個試圖逃跑的……32號……她被帶走了……再也沒回來……他們說她被轉去了別的部門……”
林晚聽得渾身冰冷，手腳發麻。自願？崇高？全是精心編織的、徹頭徹尾的謊言！這裡根本是一座披著科技外衣的、冰冷殘酷的生育監獄！那些女孩，是被誘騙、販賣甚至綁架至此，淪為囚禁在此的生育機器！
她立刻將錄音播放給周峰聽。周峰聽完，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沉默了足足有十幾分鍾，房間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最後，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艱難地開口：“晚晚……我們己經……己經投入了我們所有的錢，甚至還有你爸媽的養老金……孩子，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現在如果揭發這一切，我們很可能……很可能人財兩空，什麼都得不到！甚至……甚至可能會被他們……‘生命之橋’背後的資本和勢力，深不可測……我們根本惹不起啊！”
林晚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和她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那個曾經和她一樣，滿懷喜悅和期待規劃著孩子未來的丈夫，此刻眼裡只剩下對巨大沉沒成本的心疼、對未知風險的極度恐懼，以及一種即將到手卻可能失去的不甘。
“可那是用別人的自由、痛苦，甚至可能是生命換來的孩子！”林晚壓低了聲音，卻像是在嘶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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