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孝心通話
夏日的午後，陽光毒辣，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
陳老奎坐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呆。樹幹上刻著的痕跡己經模糊不清，那是孫子小時候量身高時刻的。如今孫子在城裡上學，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桌上的舊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梆子戲，聲音時斷時續，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這是兒子大軍去年春節回來時買的，說是讓老爺子解悶。可現在，就連這破收音機也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清。
他拿起那個老人手機，螢幕黑了。他笨拙地按著按鍵，花了半天工夫才點亮螢幕——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簡訊。上一次和兒子通話，還是半個月前，說了不到三分鐘，大軍就說“爸，我這邊忙，先掛了”。
陳老奎嘆了口氣，起身準備去做晚飯。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村裡那些老夥計的拖拉步子，這腳步聲乾脆利落，帶著一股子城裡人的勁兒。
他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後生站在院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裡提著個印著“夕陽紅關愛中心”的帆布包。
“大爺，乘涼呢？”年輕人嘴很甜，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我是咱縣裡“夕陽紅關愛中心”的志願者，小李。上頭安排我們定期來看看咱獨居的老人，瞭解瞭解生活情況。”
陳老奎有些疑惑，他在村裡住了七十多年，從沒聽說過什麼“夕陽紅關愛中心”。但看對方一臉和氣，穿著體面，不像壞人，便點了點頭。
小李也不見外，自己拉了個小板凳坐下，從包裡拿出登記表和筆，問起了陳老奎的生活：身體咋樣，孩子在哪工作，多久聯絡一次，有沒有什麼困難。
聽到陳老奎說兒子在外地打工，忙，很少打電話，小李嘆了口氣，表情變得很誠懇：“大爺，現在社會節奏快，年輕人在外頭打拼不容易，壓力大，有時候不是不想關心家裡，是實在顧不上，您得多體諒。”
這話說到了陳老奎心坎裡，他連連點頭：“是是是，他們不容易。”
小李話鋒一轉：“可咱做老人的，心裡頭惦記啊，是不是？就怕他們在外頭有啥事，或者咱自己有個頭疼腦熱，身邊沒個人，聯絡不上，那可咋辦？”
陳老奎沉默了，這正是他心底最深的隱憂。上個月隔壁村的王老漢，夜裡突發腦溢血，第二天才被發現，人己經涼了。
小李從包裡拿出一個嶄新的智慧手機，螢幕很大，字也大。“大爺，我們中心啊，最近推廣這個“孝心通”服務，就是專門為解決您這難題的。您看這手機，特製給老人用的，簡單！最主要的是，它繫結一個服務，您只要按月交點服務費，就有專門的“孝心專員”，每天定時給您打問候電話，陪您嘮嗑，聽您吩咐。萬一您身體不舒服，或者有啥急事，按這個紅色按鍵，專員立刻就能聯絡上您兒子，還能幫您叫救護車，聯絡村委會！”
他熟練地演示著，按下某個鍵，手機裡立即傳出一個年輕女孩甜美親切的聲音：“陳大爺您好，我是您的孝心專員小周，今天身體怎麼樣？有什麼需要我幫您的嗎？”
陳老奎從沒聽過這麼溫柔關切的聲音，除了多年前老伴還在的時候。他有些心動，但又猶豫：“這……得不少錢吧？我可用不來這新式傢伙。”
“大爺，您放心！”小李拍著胸脯，“費用不高，一個月就一百塊服務費，手機是我們中心補貼的，幾乎白送！您不會用沒關係，我們包教包會，而且大部分時候，您不用操作，專員主動打給您！這等於給您請了個二十西小時的貼心閨女啊！還能幫您跟兒子保持聯絡，讓他隨時知道您的情況，免得他擔心。”
“一百塊……”陳老奎盤算著，他每個月有兒子寄回來的幾百塊生活費，加上自己種點菜，省省也夠。
“一百塊，買個省心，買個平安，多值啊！”小李趁熱打鐵，“您想想，要是哪天夜裡您摔了，沒這手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才叫遭罪呢！大軍哥在外頭知道了，不得急死？有了這個，我們第一時間幫您處理，大軍哥也安心不是？”
最後這句話，擊潰了陳老奎的心理防線。他不想給兒子添麻煩，更怕真出事成了兒子的累贅。他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個手絹包，一層層開啟，數了十張皺巴巴的十塊錢，遞給了小李。
小李麻利地幫他辦好手續，教會他接電話和按那個紅色按鍵，又留下了服務中心的“熱線電話”，叮囑他有事隨時打，這才告辭。
臨走時，小李狀似無意地問了句：“大爺，您兒子在廣東具體哪個廠子工作啊？我們系統裡備註一下，萬一有事也好第一時間聯絡。”
沉浸在即將擁有“貼心閨女”喜悅中的陳老奎，毫不設防地把兒子打工的廠名和電話號碼都告訴了小李。
次日上午九點整，手機準時響了。陳老奎手忙腳亂地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那個叫小周的姑娘甜美的聲音：“陳大爺，早上好！我是小周，您吃過早飯了嗎？”
“吃、吃了。”陳老奎激動得有些結巴，“煮了點粥。”
“光喝粥可不行，得補充蛋白質，下次加個雞蛋好不好？”小周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今天天氣熱，您要多喝水，別中暑了。中午記得午睡，對身體好。”
陳老奎一輩子沒跟這麼水靈的姑娘說過這麼多話，心裡那股舒坦，像乾涸的土地淋了場春雨。小周姑娘不僅嘴甜，心還細，記得他有關節炎，提醒他變天加衣服；記得他愛吃鹹，勸他飲食清淡點；甚至聽他嘮叨村裡舊事，聽他思念老伴和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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