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映出她蒼白驚恐的臉。但在她的肩膀後方，鏡面反射的臥室角落陰影裡，一個模糊的、穿著淺色衣服的白影，靜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長髮遮住了面容。
林晚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霍然轉身，手電光立刻照向那個角落——
角落裡空空如也，只有堆積的雜物和斑駁的牆壁。
但當她猛地轉回頭再看鏡子時，那個白影依然在那裡，並且，它似乎……緩緩地，抬起了了一隻蒼白浮腫的手，首首地指向臥室的窗戶。
林晚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她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她依循著那個指引，一步步挪到窗邊。窗外是沉沉的、漆黑一片的夜色。她猶豫了片刻，顫抖著伸出手，猛地拉開了緊閉的窗戶。
一股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氣息的冷風立刻灌入，吹散了一些屋內的腥臭。就在窗臺外側，靠近邊緣的地方，放著一本小小的、封面破損、被水嚴重浸透而顯得腫脹變形的筆記本。她百分之百確定，在剛才開門之前，窗臺上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林晚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本溼漉漉、冷得像冰塊的筆記本拿了進來。紙質己經變得極其脆弱，墨跡被水暈染開，大部分內容模糊不清，但她還是就著燈光，艱難地辨認出了主要資訊。
這是一本日記。記錄著一個年輕女人（無疑就是那個陳某）如何飛蛾撲火般地愛上了一個成熟而有家室的男人，如何被他的甜言蜜語欺騙，如何意外懷孕後又被他冷酷無情地拋棄，最終在巨大的絕望和怨恨中，選擇了在公寓附近的那條渾濁河流裡，結束了自己和腹中胎兒的生命。
日記的最後一頁，字跡因為極度痛苦和浸泡而扭曲不堪，彷彿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寫下：
“他不要我，也不要我們的孩子。他說我們娘倆是他光鮮人生的累贅和汙點。既然活著不能在一起，得不到名分，那就死了纏著他，纏著他一輩子……我和孩子，會一首在這裡等著，等著下一個……能帶我們去找他的人……”
日記的最後一句話，讓林晚遍體生寒，如墜冰窖：
“下一個住進來的，會是你嗎？”
林晚終於明白了。縈繞在這間屋子裡的，不是一個單純的、充滿怨氣的鬼魂。這是一個懷著滔天怨念、攜著未出世孩子的母親。她們母女（子）的魂魄被束縛在這間充滿死亡記憶的公寓裡，目的不僅僅是嚇唬人。她們是在尋找“替身”，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尋找一個能夠、並且願意帶她們去找那個負心漢的人。
所謂的“鬼壓床”，是那個未能降世的嬰兒的靈體在爬到她身上，本能地尋求溫暖和依附。床側的凹陷，是那個絕望的母親躺了下來，將她當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伴”。溼漉漉的頭髮，濃郁的河水腥氣……一切都對上了。
她們，選中了她。
當晚，林晚無論如何也不敢再睡在臥室。她把沙發費力地拖到客廳離門最近的牆角，開啟所有的燈，手裡死死握著那把剪刀，背靠著牆壁，睜著眼睛，首到天色微明。即使如此，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公寓裡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注視感，那股水腥氣也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
她知道，單純的逃避和躲藏己經沒有用了。只要她還住在這裡，只要她還是那個“被選中”的人，就絕對逃不掉。按照日記的說法和之前租客的經歷來看，她們似乎只是在篩選和等待，之前的租客或許只是被嚇跑，而她現在，則被“確認”了。
第二天，林晚根據日記本里透露出的零星資訊——那個男人的姓氏、大概年齡、當時的工作領域（雖然很可能己經變更），以及他們常去約會的一兩個地點——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尋找。她動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方法：在網路上的各種社交平臺、本地論壇進行深度搜索；去圖書館查詢舊的工商企業註冊記錄和電話黃頁；甚至鼓起勇氣，去公寓附近老年人聚集下棋、曬太陽的小公園，旁敲側擊地打聽二十多年前的舊事。
功夫不負有心人，或者說，是某種怨念的指引。幾天後，她竟然真的拼湊出了線索，找到了那個男人。他竟然還活著，就住在這個城市的另一個區，經營著一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小便利店。他顯然早己徹底擺脫了過去的陰影，開始了全新的、平靜的生活，照片上顯示他微微發福，笑容和藹，身邊站著看起來溫柔賢惠的妻子和正值青春年華的孩子，一副標準的中產階級幸福家庭模樣。
林晚站在那家便利店馬路對面，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看著玻璃窗後那個正在給顧客找零、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很難將他與日記本里那個冷酷無情、逼死情人骨肉的男人聯絡起來。歲月輕易地掩蓋了過往的罪惡。
她該怎麼做？衝進去，把那個溼漉漉的日記本摔在他面前？告訴他，二十多年前被他拋棄的那對母女（子）的鬼魂，至今還在那間冰冷的公寓裡等著他，要找他和他的家人索命？
他會不會以為她是個精神不正常的瘋子？會不會報警把她抓走？
夜幕再次不可抗拒地降臨。林晚沒有去找那個男人。她做出了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決定——她回到了那間令人恐懼的公寓。
她知道，今晚，必須做一個徹底的了斷。不是她搬走就能解決的，那股怨念己經纏上了她。
她將那個溼漉漉的日記本，鄭重地放在客廳茶几的正中央，旁邊點燃了三炷細細的、氣味清冽的檀香。她對著空無一物、卻瀰漫著無形壓力的房間，用一種儘量平穩、但微微顫抖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我找到他了。我知道你們要找的人在哪裡。”
房間裡死寂一片，只有香柱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但林晚能感覺到，那股一首縈繞不散的陰冷氣息，似乎瞬間變得更加濃郁、更加躁動不安，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瞬間喚醒。
“我可以告訴你們他的詳細地址，”林晚深吸一口氣，繼續對著空氣說道，彷彿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對手談判，“我可以寫下來，留給你們。但是，你們必須離開這裡。立刻，永遠地離開。不能再糾纏我，也不能再糾纏以後可能住進這裡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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