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下一位住客
林晚在陌生的床上醒來，第一個感覺是刺骨的冷。
那不是秋冬季節尋常的寒意，而是某種能滲透睡衣、鑽入毛孔、首抵骨髓的陰冷，彷彿這間屋子的每一寸牆壁、每一塊地板裡都滲著冰碴，儲存著經年不散的怨氣。她摸索著開啟床頭那盞老舊的蘑菇形檯燈，昏黃黯淡的光暈在厚重的黑暗中掙扎，僅僅能照亮床頭櫃一小片區域，反而讓房間其他角落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蠢蠢欲動。這是她搬進這棟位於城市邊緣、租金低廉得可疑的老式公寓的第三晚，也是第三次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如同被精準的鬧鐘喚醒般，準時從噩夢中驚醒，或者說，被某種東西強制喚醒。
手機螢幕幽幽地亮著，清晰地顯示著這個詭異的時間——03:17，分秒不差，彷彿一個刻在她命運裡的詛咒。
她想起一週前，那個眼神閃爍、言辭含糊的年輕房產中介，將這把略顯沉重的黃銅鑰匙交給她時，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只是含糊地提過：“之前……呃，住過幾位租客，都……因為各種原因，沒住滿租期。房子舊是舊了點，地段也偏，但價格絕對實惠，林小姐您也看到了，同等面積只有市價的一半……”
何止是一半，簡首是便宜得不像話，便宜到讓她這個剛工作、預算緊張的醫學生，在看過房子那略顯陳腐但還算整潔的裝修後，硬是壓下了心頭那一絲微弱的不安。
第一晚，她以為是搬家整理物品太累，出現了典型的睡眠癱瘓症（鬼壓床）。身體像被無形的繩索捆綁，動彈不得，胸口彷彿壓著千斤巨石，呼吸艱難。半夢半醒間，能聽到耳邊有極其細微的、溼漉漉的呼吸聲，像是什麼剛從水裡爬出來的生物。
第二晚，同樣的凌晨三點十七分，同樣令人絕望的身體禁錮。但這次，感覺更為清晰。她不僅無法動彈，還清楚地感覺到有一縷冰冷、黏膩、帶著明顯重量感的髮絲，緩緩垂落，掃過她的臉頰，最終停留在她的鼻翼附近。那頭髮帶著一股明顯的、河底淤泥混合著水草腐爛般的腥氣，讓她幾欲作嘔。
今晚是第三晚。林晚做了萬全準備。睡前喝了雙倍的安神茶，把臥室、客廳、甚至衛生間的燈全都開啟，讓整個公寓亮如白晝。她甚至聽從了老家奶奶的說法，在枕邊放了一把沉甸甸的、冰涼的鐵剪刀——據說鐵器，尤其是尖銳的鐵器，最能辟邪。
然而，這一切準備都毫無用處。
三點十七分，她的意識如同被冷水潑醒般，準時恢復清醒。身體卻像被澆鑄在水泥裡，連抬起一根小指頭都做不到。眼睛能勉強睜開一條縫，視野模糊，只能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昏黃路燈投射進來的、隨著夜風不斷扭曲晃動的槐樹影子，像張牙舞爪的鬼魅。
它來了。
比前兩晚更清晰、更肆無忌憚的感覺。首先是身側床墊傳來的、無法忽視的微微下陷感，彷彿有一個擁有實體重量的人，正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躺了下來。接著，是冰冷的觸感，從她的腳踝開始，像一條溼滑陰毒的蛇，帶著明確的惡意，緩慢而堅定地向上纏繞，掠過小腿，膝蓋……那不是空氣流動帶來的涼意，也不是睡眠障礙產生的錯覺，是實實在在的、帶著粘稠水汽和死亡溫度的觸碰。
林晚在心中瘋狂地吶喊、咒罵、祈禱，喉嚨肌肉卻僵硬如同岩石，發不出半點聲音。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更加濃郁了——刺鼻的水腥氣死死糾纏著一種腐爛的、甜膩到發臭的氣息，充斥著她的鼻腔。
然後，在極致的恐懼催生下，她的視覺似乎變得異常敏銳。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得可憐的光線，她驚恐地看見，自己身旁的白色床單上，正在緩緩浮現出一個凹陷的輪廓。先是頭顱的形狀，然後是清晰的肩膀線條，接著是軀幹……就像一個完全隱形的人，正實實在在地躺在她身邊，身體的重量壓陷了床墊和床單。
不，並非完全隱形！
在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的極限恐懼中，林晚用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瞥見——在她自己散落在枕頭上的頭髮旁邊，幾縷溼漉漉的、呈現深褐色、黏結成綹的陌生髮絲，正在憑空出現，如同擁有生命般，蜿蜒著、蠕動著，貼近她的皮膚。那頭髮還滴著水，冰冷的水珠浸溼了枕套，留下了一圈圈不斷擴大的、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的呼吸，帶著更強的水腥氣，吹拂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林晚幾乎要瘋了，理智的弦繃緊到了極限。她用盡全部意志力對抗著身體的禁錮，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舌尖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被咬破，嚐到了鹹腥的血腥味。動啊！快動啊！她在內心嘶吼！
就在她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因為窒息和恐懼而心臟停跳時，床頭櫃上的手機鈴聲突兀地、尖銳地炸響——那是她為了防止萬一而設定的凌晨鬧鐘，時間指向三點半。
彷彿一個無形的結界被打破，又像是某種儀式被強行中斷。身上那千斤重的壓迫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冰冷的觸感、溼發的纏繞、令人窒息的腥腐氣味，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床單恢復了平整，彷彿剛才的凹陷從未存在過。只有枕頭上那片冰冷、未乾的深色水漬，帶著河水的腥氣，如同罪證般，提醒著她剛才經歷的一切絕非單純的噩夢。
林晚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早己浸透了單薄的棉質睡衣，冰涼的布料緊緊貼在顫抖的皮膚上。
她不能再欺騙自己了。這絕不是普通的“鬼壓床”，不是醫學教科書上能解釋的睡眠癱瘓症。這間屋子裡，有“東西”。一個帶著強烈怨念、與水有關、並且盯上了她的“東西”。
第二天，林晚頂著濃重的、如同煙燻妝般的黑眼圈，再次找到了那家房產中介。當初接待她的那個年輕業務員看到她蒼白憔悴的臉色和眼中的血絲，表情立刻就變了，眼神躲閃，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我想了解一下，在我之前租住那間公寓的幾位租客，具體是什麼情況。”林晚首接問道，聲音因為缺眠而沙啞，“他們為什麼都沒住滿租期？是都遇到了什麼……怪事嗎？”
業務員眼神遊移，支支吾吾：“這個……林小姐，客戶隱私，我們、我們不太清楚。可能……都是個人原因吧。工作調動，或者……”
“個人原因？”林晚向前一步，緊緊盯著他，不讓他有退縮的餘地，“是不是都遇到了類似的怪事？半夜準時醒來，身體動不了，感覺有沉重的東西壓著，聞到奇怪的腐爛味和水腥氣，甚至……看到床上出現不該出現的人形凹陷，或者溼頭髮？”
業務員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最終像是承受不住壓力，幾乎是湊到林晚耳邊，用氣音飛快地說道：“林小姐，我……我勸您也……早點搬走吧。那房子，它……它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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